
回到家中,推開院門那一刻,我還以為走錯了地方。
堂屋裏鋪著青磚地,正中央擺著紅木桌椅。
"妞妞呢?"我環顧四周,沒看到女兒。
"哦,妞妞啊......"婆婆眼神有些躲閃,"在後院喂雞呢。"
我徑直走向後院。
一個瘦小身影正蹲在雞圈旁。
如今是臘月,小女孩隻穿了件單薄舊棉襖,腳上趿著布鞋,凍得通紅的腳趾露在外麵。
"妞妞?"我試探著叫了一聲。
小女孩轉過頭。
亂蓬蓬的頭發下,是一張凍得發紫、瘦得脫相的臉。
她看著我,眼神裏全是陌生膽怯。
八年前我走時,她還是個白胖的嬰孩,剛會軟綿綿地叫娘親。
"你是......娘親?"她怯生生地開口,聲音很小。
我眼眶紅了,快步走過去想抱她。
她嚇得往後縮了一下,手裏瓦盆掉在地上,泔水濺了一身。
"哎喲!你個掃把星賠錢貨,連個雞都喂不好!養你都是浪費糧食!"
婆婆不知何時跟了過來,一把扯過妞妞胳膊,揚手就往她背上拍。
我猛地推開婆婆,將妞妞緊緊護在懷裏。
"你做什麼!"我衝婆婆喝道。
懷裏的身子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正在劇烈顫抖。
"我做甚?我替你管教這個賠錢貨!你靜雲一走就是八年,這拖油瓶若不是我拉扯,早餓死了“”
“若不是看在能討口飯吃的份上,我早把她扔了!如今你倒好,回來就衝我大呼小叫。"
劉東剛好安頓完周三娘從前院走過來,皺著眉頭看著這一幕。
"靜雲,你這是做甚?娘年紀大了,你別惹她生氣!"
他走過來,語氣帶著指責,
"妞妞就是調皮,娘說兩句怎麼了?"
我冷笑一聲,指著妞妞腳上那雙大布鞋,
"臘月天讓她穿這破鞋喂雞,叫說兩句?我每月托人送回來的家用,你們就給她穿這破爛?"
劉東眼神躲閃,隨即理直氣壯地:"小娃子長得快,買新鞋浪費。家裏的銀子都用來還債修屋了,哪有餘錢給她添置衣裳。"
我指著前麵那兩層青磚小樓:"你不是說債沒還清嗎?哪來的銀子修屋?"
劉東搓搓手,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說:"娘子,你別生氣。這屋子是三娘娘家借銀子幫忙修的。三娘這不是有身子了嗎,總不能住破瓦房裏吧。"
我看著他理所當然的嘴臉,覺得無比荒謬。
"她懷身子,關你什麼事?為何要你給她修屋?"
"我都說她是表妹了!"劉東心虛地拔高了聲音,"她男人不是東西,她先借住在這兒,你非要把話說得這般難聽?"
"東升哥,我是不是惹嫂子不高興了?"
周三娘挺著肚子,慢悠悠地從堂屋走過來。
她換了一身嶄新的錦緞夾襖,腳上穿著厚棉鞋,走到劉東身邊,自然地挽住他胳膊。
"若是嫂子容不下我,我明日就搬走。反正我肚子裏的孩子沒福氣,生下來也是受苦。"
劉東立刻反手握住她的手,滿臉心疼:
"胡說什麼!有我在,誰敢趕你走!"
說完他轉頭,眼神警告地看向我。
"靜雲,三娘肚子裏可是一條人命。你常年在外頭做工,心也變硬了是不是?連個有孕的婦人都容不下?"
我看著他們緊緊交握的手,又低頭看了看懷裏凍得瑟瑟發抖的妞妞。
"好,我不趕她走。但得好好算一筆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