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東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輕易退讓。
他鬆開周三娘的手,走到我麵前,語氣又恢複那討好的溫和。
"娘子,一家人算什麼賬啊。你在外頭辛苦了,去洗個熱水澡,我讓娘給你燉隻雞補補身子。"
他伸手想摸我的臉。
我偏過頭躲開。
"明早把這八年的賬本拿給我看。"
晚飯桌上氣氛詭異。
飯桌中央擺著一鍋熱騰騰的土雞湯。
婆婆拿著湯勺,給周三娘盛了滿滿一大碗,裏麵全是雞腿和肉。
"三娘,多吃點,你如今可是雙身子,營養得跟上。"婆婆笑得滿臉褶子。
周三娘嬌嗔地看了劉東一眼:"東升哥,我吃不了這麼多,你幫我吃點唄。"
劉東自然地夾起周三娘碗裏的一塊雞肉放進嘴裏,笑著說:"你多吃點,這可是娘特意去鎮上給你買的土雞。"
我坐在桌角。
麵前是白米飯和鹹菜。
妞妞坐在我身旁,眼巴巴地盯著那鍋雞湯,不停咽口水。
我拿起竹筷準備給妞妞夾肉。
"哎哎哎!"婆婆立刻用竹筷狠狠敲在我手背上,"你這當娘的倒大方!這雞是給三娘補身子的,就那一隻,你給賠錢貨吃了,三娘吃什麼?那丫頭片子吃什麼雞?喝點刷鍋水就成了!"
手背火辣辣地疼。我沒理她,徑直撈起鍋裏最後一塊雞肉放進妞妞碗裏。
"吃。"我摸著妞妞的頭。
婆婆的臉瞬間拉下來,嘴唇哆嗦著要罵人。
劉東在桌下踢了她一腳,遞了個眼色。
"娘,張靜雲剛回來,吃塊雞肉怎麼了。"
劉東轉頭看向我,語氣溫和:
"娘子,你別跟娘一般見識。明日帶你去鎮上,扯幾尺新布做兩身衣裳。你看你這身棉襖領子都起球了,在外頭做工也不能這般虧待自己。"
他總是這樣。
他以為隻要稍微施舍點關心,我就會感恩戴德,繼續做他任勞任怨的聚寶盆。
"不必了。"我低頭把飯扒進嘴裏,"明日把賬本拿給我看。"
劉東臉色僵了一下。
"行行行,明日就給你看。咱們夫妻倆,我的不就是你的嘛!"
吃完飯,劉東理所當然地跟著周三娘進了主臥。那是從前我和他的屋子。
我帶著妞妞住進漏風的偏房。
半夜妞妞睡熟,我悄悄拿出貼身收著的錢莊存根。
這八年,劉東所有往來銀子都走的是我名下的戶頭。
他以為我是個沒見識的,隻會在櫃台上取銀子。
我尋了盞油燈,把八年的存根一張張鋪開來。
一筆筆賬目在紙麵上滑過,直刺我的眼。
一百萬兩的印子錢,他隻還了不到十萬兩。
剩下的銀子,全部變成了這座青磚小樓,變成了周三娘脖頸上的金鎖,變成了周三娘肚子裏的補品。
他每回托人捎信跟我哭窮,說債主又上門了,說他連米都吃不上時,其實正陪著周三娘在鎮上最好的酒樓裏吃香喝辣。
我靜靜地看著那些存根,沒有哭,甚至連怒氣都極其稀薄。
第二日一早,劉東果然沒拿賬本給我。
他抱著個破舊的簿子,上麵潦草地記著幾筆糊塗賬。
"娘子,你看,這八年還債就花了不少。剩下的銀子,我都用來給家裏開銷了。"他指著簿子上的一行字,"你看,這是妞妞的束脩,這是娘的藥錢......"
我看著他虛偽的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劉東升,你可真是個活菩薩啊。"
"你拿我的銀子養旁人的妻子,如今還要替她前夫養野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