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孟老太像沒事人一樣在樓下曬被子。
她看見我,還笑著招手。
“小林啊,昨晚嚇著了吧?”
我沒接話。
她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你別怪阿姨,樓裏就是這個規矩。大家互相監督,才能平平安安。”
許舟的名字從我嘴裏出來時,她臉上的褶子頓了一下。
“以前住 120 的男生。”
孟老太歎氣。
“你們這些年輕人,租房來來去去,阿姨哪記得住。”
她轉身上樓。
左手一直藏在袖子裏。
袖口有血。
我沒有追。
我去了物業辦公室。
一樓右側的小屋掛著“槐安物業”的牌子,門口堆著舊快遞箱。
屋裏坐著兩個穿藍製服的人。
一個是蔣國平。
另一個年輕些,胸牌寫著小唐。
他們長得不一樣。
可低頭寫字的動作一模一樣。
我站在桌前。
“我要看住戶登記。”
蔣國平抬頭。
“隻有業主能看。”
“我弟弟失蹤了。”
“報警。”
“警察來過,你們說沒有許舟。”
蔣國平把筆放下。
小唐也把筆放下。
兩個人同時看著我。
“本樓沒有許舟。”
這句話從兩張嘴裏出來,音調完全一致。
我胃裏一陣發緊。
辦公室後牆掛著一塊公告板。
上麵貼著本月優秀住戶名單。
舉報有效次數第一名,703 薛航。
第二名,1001 高德明。
第三名,401 鄒萍。
最下麵還有一張褪色的合照。
照片裏,整棟樓的鄰居站在樓下,拉著紅橫幅。
橫幅寫著:
槐安裏 4 棟安居互助公約簽署儀式。
日期是五年前。
合照旁邊,另釘著一張被撕掉半張臉的新照片。
照片邊緣還沒泛黃。
我認得那件外套。
是許舟失蹤那天穿的。
我伸手去摘。
小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冷,指腹沒有紋路。
“不該看的東西,也可以舉報。”
我盯著他的胸牌。
“你們不是物業。”
蔣國平慢吞吞地笑了。
“那你覺得,我們是什麼?”
門外有人咳了一聲。
1401 的嚴叔站在門口。
他拄著拐,背有些彎。
“蔣經理,十四樓水管又漏了,我帶小姑娘上去看看。”
蔣國平盯著他。
嚴叔也看著蔣國平。
半晌,蔣國平鬆開手。
“去吧。”
出了辦公室,嚴叔沒看我,隻扔下一句話。
“想活過這個月,就別再查你弟。”
我停在樓梯口。
嚴叔的拐杖敲在水泥地上,聲音又悶又重。
“這棟樓裏,誰都認識他。”
嚴叔把我帶到十四樓。
他說水管漏了。
可十四樓的地麵幹得發白,連水漬都沒有。
他沒進我家,隻站在樓道窗邊抽煙。
窗戶打不開。
煙味全悶在狹窄空間裏。
煙頭亮了一下,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許舟是個好孩子。”
我心口猛地酸了一下。
這三個月裏,所有人都在讓我接受他離開。
隻有這個老人承認,他來過。
嚴叔提起五年前。
槐安裏 4 棟差點拆遷。
樓體開裂,電梯常墜,住戶鬧了很多次。
後來來了個新物業,說可以保樓平安。
條件是簽一份互助公約。
最開始沒人當真。
直到有個住戶在電梯裏罵物業,當晚就從樓梯間摔下去。
第二天,裂縫合上了。
第三天,電梯好了。
從那以後,樓裏每個月都會少一個人。
嚴叔夾煙的手抖了一下。
“他們一開始也怕。後來發現,隻要交出去的是外人,日子就能照過。”
我看向他。
嚴叔避開我的眼睛。
“我兒子那時候癱在床上,住院費一天幾百。物業說,隻要簽字,樓裏會給補助。”
後半句卡在他喉嚨裏。
我明白了。
這棟樓的共犯,不是全都生來惡毒。
可他們每個人都選擇過一次。
選擇完第一次,後麵就隻剩遮掩。
我把許舟的照片遞過去。
“這張哪裏來的?”
嚴叔盯著照片,臉色變得很難看。
“獻名照。”
“什麼意思?”
“每個月選人之前,要先拍一張。證明這個人被樓裏看見了。”
我的指尖發麻。
“許舟是誰選中的?”
嚴叔沉默很久。
“全樓。”
電梯叮了一聲。
紅燈亮起。
嚴叔一把按滅煙,示意我別動。
電梯門開了。
裏麵沒人。
隻有地上放著一台舊錄音機。
錄音機自己轉了起來。
許舟的聲音從裏麵傳出。
“姐,別信嚴叔。”
嚴叔臉色大變。
我猛地後退。
下一秒,樓道每一扇門後,都響起了輕輕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