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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等了三天。

吃飯,鋪床,跟強哥搭話,對蘭姐說謝謝。

小李和我之間也隻交換眼神——不開口。

七個幸存者,一個確定是內鬼,剩下四個,我和小李賭不起裏麵還有沒有第二雙眼睛。

第三天夜裏,燈管滅了,所有人都躺下了。

培養箱那邊透過來一點暗藍色的微光。

一隻手攥住了我的胳膊。

小李把我拽到培養箱旁邊。

他的手在抖,掌心裏全是冷汗。

"我拆開檢修蓋板了。"

他的聲音像從牙縫裏往外擠。

"看到什麼了。"

"你自己看。"他把破梯子搬過來。

我踩上去,伸手摸到天花板上那塊被推開的金屬蓋板。

指尖碰到了一根線。

"有東西。"

我用指腹搓了一下包膠。"新的。沒灰。"

手伸進去,摸到第二根,第三根。

密密麻麻往四麵八方分出去,每一根都繃得筆直。

"不止一根——到處都有。"

小李把手電筒遞上來。

我把頭探進檢修口。

夾層裏走線槽中填滿了新電線。

每一根末端都接進方形接線盒。

嵌在夾層裏,透過不起眼的小孔對著下麵。

那是一個個針孔攝像頭。

每個接線盒的塑料殼上,都壓著同一個標誌——蛇,盤成環形,蛇頭咬著蛇尾。

和紙箱上的一模一樣。

我攥著手電筒的手指猛地收緊,指關節硌在筒身上嘎吱響。

箱子是它的,水是它的,攝像頭也是它的。

從頭到尾,我們都在它眼皮底下。一個一個孔看過去。

"廚房。鋪位。走廊。吃飯的桌子。吵架那個牆角——"

我的聲音停住了。

手電筒的光釘在一個小孔上。

那個位置正對著三年前我們抱著取暖的角落。

老趙在那裏哭過老婆。

強哥在那裏把死掉的同事裝進麻袋。

我把手電筒往下照。

小李站在梯子下麵,紫外線的暗光打在他臉上,一片青灰。

"每一個我們以為沒人看見的地方。"

腦子像被錘子砸了一下。

我們以為是末世求生的三年,在別人眼裏是什麼。

一串數據。一個消遣。一出戲。

我扶著梯子下來,腳踩空了。

膝蓋磕在地上,沒感覺到疼。

小李站在旁邊。臉在紫外線的暗光裏發青,嘴唇在發抖。

"怎麼辦。"

"這扇門。"我盯著走廊盡頭那堵水泥牆,"封了三年了。"

小李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臉上的青色更深了一度。

"你想砸開?外麵萬一還是五十度——"

"外麵不管是什麼。"

我把手電筒塞回給他,"總比蹲在籠子裏被人看三年強。"

他嘴唇動了一下,沒再說話。

我轉身走向工具台。

強哥的鐵錘擱在鐵砧上,錘柄磨得發亮。

攥住錘柄提起來,鐵的涼意從掌心灌進血管,和腦子裏那團灼熱撞在一起。

我往那道門走。

地下室唯一的出入口。

三年前我們用水泥和碎磚封死了它,半米厚。

手貼上去,是燙的。

三年了,這麵牆像關了火但沒開門的烤箱壁,外麵的熱一直在往裏烤。

當時是為了活命,怕外麵的熱氣灌進來。

現在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隻知道怕了三年——夠了。

身後響起腳步聲。

小李踩著碎步跟上來。

然後是更密的腳步聲。

"你瘋了!"蘭姐從鋪位上彈起來,頭發散開了,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

她的手在空中揮了一下,袖子滑到小臂。

手腕內側,烙著一條蛇。

盤成環形,蛇頭咬著蛇尾。

和紙箱上的標誌一模一樣。

"那道門不能開!"

"為什麼不能。"我沒回頭。

她沒答上來。臉上那個表情我沒見過。不是擔心,是恐懼。

一個人的底牌被人伸手去掀的時候才會有的恐懼。

強哥衝過來,一把攥住我的右手腕。

"鬆手。"

"你聽我說——"他的手攥得很用力。

"外麵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樣。"

"那你告訴我,外麵是哪樣。"

他不說話了。

兩個技術員衝到門邊。

"外麵高燒五十度,你砸了水泥大家都得死!"

"封門是我們一起封的,你要害死所有人嗎!"

這兩個人是真怕。嗓子劈了,臉漲得通紅。

他們和我們一樣,三年沒喝過一口幹淨水,喝蘭姐的渾湯喝過來的。

老趙沒喊。

他站在鋪位旁邊,手垂著,眼睛釘在我身上。

嘴唇抖了半天,很輕的一聲:"小陳......我老婆已經死在外麵了。你讓我也死在外麵嗎。"

眼眶發紅。

我左手掰開強哥的手指,一根一根,指關節嘎嘣響。

他愣了一瞬。

那一瞬間夠了。

鐵錘掄下去。

第一錘,水泥表麵炸開一圈裂縫,碎石子崩到臉上,生疼。

第二錘,裂縫變成窟窿,鐵錘陷進去。

往外拔的時候,水泥在裂口裏發出碾碎骨頭一樣的聲響。

第三錘,一塊巴掌大的水泥整塊脫落。

門裂了。

一道光從縫隙裏劈進來。

白的,灼亮的,刺得瞳孔猛地縮緊。

三年沒見過的光。

不是高溫下扭曲空氣裏那種濁黃的光。

是清爽的,像秋天的下午。

光灌進來,打在我的胸口上,打在小李的臉上,打在蘭姐慘白的嘴唇上。

所有人的臉都被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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