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午的飯是一盆湯。
蘭姐把盆擱在桌上,鐵盆底磕在木板上悶悶的一聲。
湯是渾的,顏色發灰,水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機油。
這水是從地下室排水溝裏舀上來的,老趙說上麵工廠衝下來的,喝不死人。
三年了,喝不死人的東西我們全喝過了。
"省著點喝。"
蘭姐拿勺子在盆裏攪了攪。
鐵勺刮過盆底,發出一聲牙磣的金屬響。
今天我盯著碗底那層機油膜,喉嚨眼發緊。
什麼排水溝能存三年的水,取之不盡,頓頓湊出一盆。
我把碗擱在桌上。
旁邊小李把碗往桌上一放,聲音有點響。
他嘴張開了,第一個字的音節已經滾到嘴邊。
我的腳在桌子底下踩住了他的腳背。
他扭過來看我,我沒看他。
端起碗灌了一口,喉嚨裏滾過一股鐵鏽味。
這個味道我已經習慣了。
我三兩口扒完剩下的,站起來把碗放在盆邊。
我走出吃飯區,沒回頭。
身後隔了三秒,響起小李的腳步聲。
倉庫在走廊盡頭。蘭姐平時鎖門,這會兒她在收碗,門虛掩著。
我側身擠進去,小李跟進來,把門帶上。
架子上的東西一眼看到底。舊紙箱,發黴的工具包,空的零件盒。
小李一排一排翻,每個盒子掏一遍。
"空的。"
"這個也空的。"
他蹲下翻最後一個箱子,翻開蓋子抖出一張舊報紙。
抬頭看我,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弧度。
"也許鋼印真的是打錯了——"
我也陷入了懷疑,難道真的是我們想多了?
就在沉默中,走廊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但水泥地麵傳音。
一步,兩步,朝倉庫的方向。
我一把拽住小李縮進牆角那堆破麻袋後麵。
麻袋上落的灰嗆進鼻子裏,我咬住牙關沒出聲。
小李的臉離我隻有一掌,眼白在暗處亮得瘮人。
倉庫門推開了。
蘭姐反手把門帶上。
她徑直走過兩排貨架,在牆角那個架子前麵蹲下來。
手伸到架子底下,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瓶礦泉水。
擰開。仰頭灌下去,喝得很急,水從嘴角淌下來。
吞咽聲在空倉庫裏悶悶地響。
小李的手掐住了我的胳膊,指甲掐進肉裏。
我也有點按捺不住,我們已經三年沒有喝過幹淨的水了。
蘭姐灌完最後一口,把空瓶子塞進外套內側口袋。
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站起來。
轉身的時候,目光掃過麻袋堆,看向了我們的藏身處。
停了一秒。
我屏住呼吸。小李的指甲掐進我胳膊肉裏,一動不動。
她收回目光,把那隻箱子搬回原位。
拉開門,走了。
整套動作不超過二十秒。
門在門框裏輕輕磕上。走廊腳步聲遠了。
小李的手指還掐著我的胳膊,指甲陷在肉裏。我把他的手掰開。
"她每天中午都來。"他的聲音在發抖,"我們喝渾湯,她喝幹淨的水。"
我沒說話。蹲在黑暗裏,胃裏那碗渾湯在往上翻。
走過去,蹲在蘭姐剛才蹲的地方。
手伸到架子底下往同一個方向摸。
摸到了。我把那隻空箱搬開。
貨架背麵不是牆。
是一排從地麵碼到天花板的紙箱。
膠帶封口,貼在貨架背部。
蘭姐剛才就是從最外麵這隻箱子裏掏的水。
小李擠進來,指甲摳進紙箱的膠帶,嘶啦一聲扯開。
最底下碼著一排礦泉水,瓶身透明,水清得反光。
他摸出一瓶翻了個麵。瓶蓋內側印著生產日期。
"今年二月。"
他嘴唇白了,伸手拆下一隻箱子。
"三月。"
再拆。
"四月。五月。六月。"
每一隻紙箱側麵的右下角,都烙著同一個標誌。
一條蛇,盤成環形,蛇頭咬著蛇尾。
烙痕不深,但箱箱都有。
我盯著那個標誌看了三秒,頭皮一陣發麻。
我在哪見過這個蛇的標誌。
但我想不起來。
小李也看見了,喉結猛地滾了一下,張嘴要說話。我按住他胸口推回去。
"放回去。"
我把撕開的膠帶按回原位,聲音壓到氣聲,"吃飯,走路,說話,跟以前一樣。"
"為什麼?"
"可能不止一個內鬼。"
我拽著他擠出貨架縫隙,"我們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