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泥碎塊堆在腳邊,粉塵還浮在空氣裏。
我邁過門檻。
腳踩下去的那一刻,鞋底沒有融化。
空氣沒有燒焦我的喉嚨。
走廊是白的,牆壁是涼的。
小李跟在我身後,伸手摸了一下牆麵,手指在上麵按了按。
"涼的。"
三年沒碰過涼的東西了。
他把整個手掌都貼上去,站在那不動了。
走廊盡頭是一扇玻璃門,門把手上方嵌著蛇形標誌。
鉑金的,不是烙的。
和紙箱上那條蛇一模一樣的盤法,蛇頭咬著蛇尾。
老趙盯著那個標誌看了很久。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剛才那句話的尾音還沒從他嗓子裏散幹淨。
然後他推開門,第一個走進去了。
門內是一整麵監視器牆。
幾十塊屏幕排列著,每一個角落都有機位。
廚房。鋪位。走廊。吃飯的桌子。那個抱團取暖的角落。
正中央一塊大屏滾動著實時彈幕,在線人數一千一百四十萬。
屏幕角落一行字:第七季·終章·實時直播中。
強哥站在屏幕前麵。
畫麵剛好切到剛才砸門的鏡頭——三錘,慢放,配著懸疑音效。
他的臉出現在畫麵裏,上麵浮著一個標簽:"S07-005/強哥/保護者型。
本季觀眾淘汰投票:23%。存活率預測:低。"
老趙找到了自己那塊屏幕。
畫麵定格在他哭老婆的那個晚上。
拍攝角度是從上往下,燈管裏的機位。
標簽寫的是"S07-00/老趙/悲情型。亡妻片段為全係列TOP3高能時刻,單場彈幕峰值破十二萬條。"
他看了一又一遍。
然後伸手攥住顯示器邊框,一把從支架上拽下來,摔在地上。
塑料殼裂開,電路板裸露出來,屏幕閃了兩下滅了。
小李蹲在檔案櫃前麵翻抽屜。
我把手從牆上收回來。
掌心是涼的,指尖還在抖。
剛才三錘的反震力從手腕一路上傳到後腦勺,現在才感覺到。
"找到了。"
小李從底層抽屜裏翻出一個文件夾。
蛇形燙金封麵,厚度像一本小說。
他放在桌上,翻開。
七份檔案,每份封麵印著編號、名字、一張照片。
第一份是我的。
S01-001 / 陳則遠。第一季最終幸存者。銜尾蛇傳媒聯合創始人。
第七季身份:技術工程師。備注欄一行紅字——"洗記憶。本季唯一不知情參與者。"
我把照片拿起來。照片裏的我頭發是黑的,臉是滿的,站在蛇形logo前麵笑。
下麵六份依次攤開在桌上。
強哥。第二季最終幸存者。
老趙。第四季最終幸存者。
兩個技術員。第五季和第六季。
小李。第三季。
蘭姐。第六季末位反轉勝出者。
七份檔案一字排開。
每個人都在看自己的那份。
我翻過自己的檔案,背麵一行機打小字:
"S01-001於第一季殺青後簽署《記憶清除及後續參與協議》。"
"自願放棄第一季全部記憶。"
"自第四季起,其原始劇本修改權移交銜尾蛇傳媒執行製片部。"
我沒看別人。
我看蘭姐。
她也在看我。
手腕上那條蛇形的白色疤痕在燈光下反著光。
小李在檔案櫃後麵喊了一聲。
他推開了一麵隔板,後麵是一整麵牆。
牆上掛滿了前六季的殺青合照。
第一季兩百萬收視。
第四季破億。
第六季一千八百萬。
第七季的位置已經留好了,相框比前麵六張都大。
我走到第一季照片前麵。
照片裏我站在最中間,旁邊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我的嘴角是彎的,頭發沒白。眼睛裏有東西。
不是演技,是那種覺得一切才剛開始的表情。
老趙在自己那張第四季照片前站了一會兒。
照片裏的他蹲在牆角,臉上掛著眼淚,攝影師剛好抓到了那滴淚從下巴滴落的瞬間。
走廊廣播突然響了。
一個男聲,職業化的平靜。
"S07全體參與者請注意,請於五分鐘後前往主會議廳。製片部將進行第七季殺青簡報及第八季簽約流程說明。"
主會議廳的門是開的。
長桌,七把椅子,桌上七瓶礦泉水。
瓶蓋內側印著蛇形標誌——和紙箱裏發現的是同一批貨。
蘭姐把瓶子轉了一圈,認出了編號,沒擰開。
牆上掛著一塊大屏,正在輪播前六季精彩片段。
第一季我第一次發現水源被汙染——畫麵裏的我端著碗,盯著水裏那層機油膜。
表情從困惑變成恐懼。那碗水我端了整整五秒才灌下去。
彈幕那一秒刷了滿屏的"喝啊"。
第二季強哥砸門。
第一次砸出裂口,第二次裂口變大,第三次有人從外麵把裂口重新封上了。
強哥對著被封死的水泥站了很久,然後走回去了。
第三季小李被"淘汰"。
兩個人架著他的胳膊往外拖,他掙紮得很到位,嘴裏的台詞喊了三遍"我不想死",一遍比一遍虛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