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接他的話。
因為台上的薑禾忽然踉蹌了一步。
她身子一軟,手撐住了旁邊的桌沿,指節發白。
我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近距離看她的時候,才發現她比遠處看到的更憔悴。
顴骨高聳,嘴唇幹裂,手臂細得像一折就會斷。
跟著我進來的隨行醫生低聲說了一句:
“低血糖,嚴重脫水。她應該很久沒正常吃過飯了。”
很久沒吃飯。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子。
十年前我流浪的時候,也這樣餓過。
蹲在垃圾桶邊撿半個冷包子,剛拿到手就被人一腳踹翻。
“狗都不吃的東西,你也配搶?”
那天,是薑禾衝過來把人罵走,又把一碗熱湯麵塞到我手裏。
“以後不許翻垃圾桶。餓了就到麵館後門找我。”
“我家麵多著呢,多你一口吃不窮。”
可現在,那個怕我挨餓的姑娘,自己餓成了這樣。
“誰讓她挨餓的?”
大廳安靜了一瞬。
蘇蔓在二樓翻了個白眼。
“她自己不吃,怪誰。我們又沒攔著她。”
我沒看她。我把外套脫下來,披在薑禾肩上。
她盯著我看了三秒,忽然別過頭去。
眼淚掉下來的時候,她拿手背狠狠擦掉了。
趙承安從二樓走了下來,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階上,不緊不慢。
“陸總,戲演得差不多了吧?”
他站定,語氣恢複了那種笑裏藏刀的客氣。
“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這樣,你把合同的錢補上,咱們好聚好散。”
“兩千萬,合法合規,法院都認的。你一個做生意的,總不至於不懂契約精神吧?”
他笑了笑,又補了一句。
“當然,如果陸總覺得兩千萬貴了,也可以。讓薑小姐自己開口求我,我還能打個折。”
他每一句話都溫溫和和的,像個講理的生意人。
但我認得這種笑。
我小時候見過太多了。
那些把我踢出店門的老板、捏著幾塊錢在我麵前讓我叫爺爺的混混,都是這種笑法。
薑禾忽然抓住了我的袖口。
我低頭看她。
她沒有哭了,眼底的血絲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陸沉。”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我爸不是自己跳的。”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我聽見趙承安身後有人吸了一口冷氣。
趙承安的表情沒變,甚至還笑了一下。
“這麼多年前的舊聞了。警方結論寫得清清楚楚,薑小姐不會是想翻案吧?”
薑禾沒理他。
她看著我,像在把藏了十年的東西一點一點撕開。
“我爸出事那天,是蘇蔓打電話給我,說趙家願意重新談補償,約我爸去舊樓......”
“禾禾,你說什麼呢?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蘇蔓突然打斷了薑禾。
“我爸去了之後就再也沒回來。”
薑禾的聲音在發抖,但沒有停。
“警方說是他自己想不開。可我爸那天出門前還跟我說,等這事談完,就給麵館換個新招牌。”
她閉了一下眼睛。
“一個要換新招牌的人,不會去跳樓。”
大廳裏徹底安靜了。
趙承安的笑容終於淡了一點。
但他恢複得很快,雙手插進口袋,語氣甚至帶了一絲憐憫。
“薑小姐,人走了這麼多年,你心裏過不去這個坎,我理解。”
“但感情歸感情,證據歸證據。都結了案,你憑什麼翻?”
“憑這個。”
陳驍把平板遞到我手裏,我翻出一張照片。
“薑家麵館所在樓棟的監控,當年的記錄說是火災損毀。”
我把平板轉過來,屏幕對著趙承安。
“但我們找到了當年負責維護監控的維修工。他說硬盤沒有被燒毀。是被人拿走了。”
趙承安有些慌亂。
隻一瞬,他就恢複了鎮定。
但蘇蔓沒有他這個定力。
“十年前的東西怎麼可能還找得到!”
話脫口而出,二樓的空氣都凝固了。
趙承安猛地轉頭瞪了她一眼。
我抬眼看向蘇蔓。
“我沒說找到了,你急什麼?”
蘇蔓的臉一瞬間失去了血色。
薑禾站在我身邊,看著那個曾經最親近的閨蜜。
嘴唇翕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趙承安的手慢慢從口袋裏抽出來,攥成了拳。
我看著他。
“趙承安,我今天來,不光是帶她走。”
我把平板收回來,遞給陳驍。
“趙家欠薑家的一條命、一間麵館、十年的公道。我要你們連本帶利,一起還。”
“夜色會所,舊街項目,以及趙家手裏所有相關地塊。從現在起,都轉到薑禾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