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醒過來的時候,是在遊樂園的醫務室。
房間裏空空蕩蕩,隻有我和旁邊一個立刻要過來查看我情況的護士。
“你終於醒啦,真是嚇壞我們了。”
“醫生說你隻是受了太大的刺激,一時間承受不住,所以暈過去了,休息一會就好。”
“別擔心,沒有大礙的,下次別玩這麼刺激的項目了。”
我聽著她絮絮叨叨卻充滿關懷的聲音,咬緊牙關,眼淚突然不受控製地砸了下來。
從小到大,周子期每一次生病的時候,家裏所有人都如臨大敵。
因為他身體不好,大家都擔心這個脆弱的孩子會因為一點意外夭折。
前呼後擁,噓寒問暖,像對待一個真正的少爺。
而我每次生病,不過是去小區裏的診所隨便開點藥吃了。
“你身體好得很,生下來的時候醫生都說你哭的響,不像子期在監護室裏呆了那麼長時間。”
我甚至有時候羨慕的想哭,我想,如果我也生一場大病,是不是爸媽和哥哥也會像對待弟弟一樣照顧我?
那一年冬天,我脫掉羽絨服,在雪地裏站了三個小時,凍得連臉都失去了知覺。
剛進門,燒的滿臉通紅的我就把家裏人嚇了一跳。
我想,太好了,他們原來還是在乎我的。
可是再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被反鎖進了自己的臥室。
書包裏的日記本不翼而飛,上麵寫著那些酸澀而不足為外人道的少年心事。
爸媽嚴厲的斥責從一牆之隔傳來:“周季明,真是反了天了你!”
“你怎麼這麼惡毒,不僅嫉妒你弟弟,還為了爭寵把自己弄發燒,以前怎麼沒看出來你有這麼多心眼!”
“你弟弟身體不好,我們多關注他一些有什麼錯嗎,你覺得他生病是什麼好事嗎?!”
“這麼羨慕他,那你要不要替他生病,替他去死啊!”
無論我怎麼拍門,怎麼解釋,我都被足足關滿了三天三夜,隻有水、食物和藥被每天送進來。
——從那次之後,我再也沒寫過日記,也愈發沉默下來,變成那個“性格孤僻、養不熟”的二兒子。
護士看我一直沉默地低著頭,彎腰一看,才發現潔白的被單早已被淚水打濕。
“不要哭啊,醫生都說你沒事了,男子漢要堅強,嚇壞了吧。”
她給了我一個擁抱,帶著消毒水的味道,卻比世界上所有的香水都要好聞,都要溫暖。
我一邊沉默地落淚,一邊在心裏罵自己。
周季明,你真是個可憐的蠢貨,從來被愛過的傻瓜,一點出息都沒有。
一點點陌生人的溫情,就足以讓你貪戀至此,潰不成軍。
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淚,我有些狼狽和羞赧地抹了抹臉,啞著嗓子開口。
“不好意思,您知道和我一起來的人在哪嗎?”
護士一頓:“啊,他們......他們說先讓你在這裏呆著,那兩個女孩陪另外一個男生繼續去玩了。”
“主要是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醒,所以可能就先走了吧。”
她的安慰和借口太過拙劣,和盛星禾她們浮於表麵的周全一樣,一戳就碎。
我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像是在嘲笑自己沒有自知之明的愚蠢。
周子期心心念念要來的遊樂園,怎麼可能因為一個不重要的弟弟昏過去了,就耽誤了他們遊玩的行程?
“沒事兒,那我,我先回家吧。”
我要離開醫務室的時候,身後傳來了匆匆的腳步。
護士追了出來,將一枚幼稚的卡通貼紙認真貼在了我的手背上。
“獎勵勇敢的孩子。”
她走後,我盯著那枚“勇敢者勳章”看了很久,一直到眼眶發酸。
我十八歲,已經成年了。
可我漫長的童年裏,一直站著一個從未被表揚過、獎勵過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