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房裏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因為是重症監護區,閑雜人等和網紅都被擋在了門外。
隻有曲桑桑跟著我進來了。
門剛一關上,外麵的喧囂被隔絕了一大半。
曲桑桑臉上那副楚楚可憐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隨手把那杯用來取暖的熱水潑在旁邊的垃圾桶裏。
轉過身,冷笑著看向我。
“宗闕,你別在這兒跟我裝什麼大尾巴狼。”
“外麵的人隻信我。”
她走到病床邊,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
“一個拿死工資的審批員,真把自己當判官了?”
“我現在隻要推開這扇門,對著鏡頭哭一聲,你信不信外麵那些人能活吃了你?”
我站在病床前,沒有理會她的挑釁。
我的目光全部落在了病床上的曲振弘身上。
他戴著氧氣麵罩,雙眼緊閉。
四肢像枯木一樣僵直地擺放在身體兩側。
“宗審批,你低個頭,這事就算了。”
曲桑桑以為我已經屈服,語氣越發狂妄。
“錢我拿走,你在賀崢那邊也能交差,你的飯碗也保住了。”
“要是大家麵子上都過不去,基金會明天就得關門大吉。”
她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帶有基金會抬頭的轉賬同意書。
“簽字吧。”
“簽完字,出去跪下。”
我根本沒有看那張紙。
我的視線,像手術刀一樣,一點點刮過曲振弘的身體。
材料第七頁。
那是一份由市二院神經內科開具的肌電圖報告。
上麵清晰地寫著:患者雙側上下肢肌肉呈現嚴重失神經電位,符合肌萎縮側索硬化症(漸凍症)晚期特征。
按照常理。
一個漸凍症晚期患者,由於長期肌肉萎縮,四肢會呈現出極其明顯的廢用性萎縮,肌肉癟陷,關節畸形。
可是。
我看著曲振弘搭在床沿外側的右手。
那隻手確實塗了一層暗黃色的粉底液,顯得幹枯。
但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夾縫處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焦黃色熏痕。
那是常年大量吸食某種粗劣煙草或者化學製品留下的洗不掉的痕跡。
更關鍵的是。
他的虎口處,有一塊極其厚實、粗糙的老繭。
那是需要長期、劇烈地握住某種硬物才會形成的。
一個連水杯都端不起來的漸凍症晚期患者,怎麼可能維持這麼新鮮的老繭?
我繼續往下看。
他微微張開的病號服領口處。
露出了一截極細的透明留置針管。
位置在鎖骨下方。
這根本不是急診常規靜脈輸液的穿刺點。
倒像是為了避開手臂上那些不能見人的痕跡,刻意選擇的隱蔽部位。
再回想那份材料第七頁上。
那份肝功能化驗單裏,有一項極其微小、極容易被忽視的轉氨酶異常數據。
當時我隻覺得奇怪。
現在,看著他因為長期某種藥物刺激而輕微顫抖的眼皮。
我盯著他虎口那塊詭異的黃斑,腦子裏那根線徹底連上了。
曲桑桑冷笑一聲,把轉賬單拍在病床上。
“看夠了嗎?”
“看夠了就趕緊簽!”
我轉過身,看都沒看她一眼。
大步走到病房門口,拉開房門。
對著站在門外不遠處的祁淵開口。
“帶法醫進來,直接給他驗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