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綏川,你去幫辰辰買一下那個模考資料,新華書店那邊有。”
早上九點,媽媽在我耳邊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我正在幫弟弟熨校服。
“書名叫什麼?”
媽媽看了眼手機:“辰辰發給我的,我轉給你。”
我看了看,是一套六本的套裝,二百三十塊。
“媽,錢......”
“你先墊著,回頭給你。”
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了。
回頭,就是沒有回頭。
出門前弟弟在穿鞋,看到我在換外套,抬頭問。
“哥你出去啊?”
“幫你買書。”
“啊?什麼書?”
他顯然不知道媽媽讓我去買。
媽媽在廚房喊:
“辰辰你別管了,趕緊去上學,遲到了。”
弟弟被催著出了門,走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巴張了張,還是沒說什麼。
書店離家三站地鐵,我到的時候剛開門。
那套資料在暢銷區最顯眼的位置,六本,塑封完好。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多看了我一眼。
“你是給自己買的還是給別人買的?這套是高三用的。”
“給弟弟。”
“弟弟好幸福啊,有哥哥專門來給他跑腿。”
我笑了一下,沒接話。
回家的路上,路過一家文具店。
櫥窗裏擺著一套彩色中性筆,十二支裝,漸變色筆杆,很好看。
我以前教學生的時候想過買一套,用不同顏色標注知識點,方便他們記憶。
站了幾秒,摸了摸口袋。
沒買。
到家之後把書放在餐桌上,媽媽在客廳跟二姨視頻通話。
二姨的聲音從手機外放裏傳出來,尖銳而熱情。
“辰辰這次月考多少分?”
“年級前五十!”
媽媽的語氣裏全是驕傲。
“哎呀那不錯,你這小兒子真是給你長臉。”
“那大的呢,大的現在幹嘛呢?”
媽媽頓了頓。
那個停頓很短,但我聽得很清楚。
是在回憶我的近況。
“綏川啊,他在外麵找了個工作,具體幹嘛的我也不太清楚。”
“什麼工作?大公司嗎?”
“不是什麼大公司,好像是個小地方的......”媽媽想了想,“教育機構?還是學校?我記不清了。”
二姨笑了:
“那大的就一般般唄,小的爭氣就行了。一家出一個有出息的夠了。”
媽媽跟著笑。
我站在餐桌旁邊,手指按在那套塑封資料上,用力到指尖發白。
一般般。
不是什麼大公司。
記不清了。
我考上了什麼大學她記不清。
我教的是什麼科目她記不清。
我是正式編製還是合同工她記不清。
因為不重要。
不值得記的事情,腦子會自動清理。
就像電腦刪除臨時文件,連回收站都不進。
二姨的聲音還在繼續:
“對了,上次你說那個省狀元也姓何?”
“叫什麼來著,何綏川?跟你家大的同名啊。”
我的手指停住了。
媽媽笑著擺手:
“同名的多了,全國姓何的有多少,巧了唄。”
“也是也是,你家大的要是省狀元那還得了,哈哈哈。”
兩個人笑成一團。
我轉身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把手伸到涼水下麵衝了很久。
水聲蓋住了客廳的笑聲。
也蓋住了我咬緊牙關的聲響。
下午弟弟放學回來,看到桌上的資料,翻了翻。
“哥,這套書我們學校已經發了,不用買。”
“......什麼?”
“老師上周統一發的,我跟媽說過了啊。”
他拿出書包裏同樣的一套,嶄新的,學校統一采購的版本。
比我買的便宜四十塊。
“媽可能忘了。”
弟弟小聲說,把我買的那套推回來。
“哥你退了吧。”
退不了。
我拆了塑封查看有沒有缺頁。
習慣使然,給學生買教材的時候養成的。
媽媽從客廳走過來,看到桌上兩套一樣的書,半秒都沒停留。
“退不了就留著當備份,反正也不貴。”
兩百三十塊,不貴。
我一個星期的餐費。
弟弟看了看我的臉色,又看了看媽媽,抱著書包跑回了房間。
晚上,爸爸回來了。
難得回來得早,手裏提著一個禮品袋。
“辰辰,爸爸給你買了個新書包,你不是說舊的那個拉鏈壞了嗎?”
弟弟從房間衝出來,接過袋子,眼睛亮晶晶的。
“是那個牌子的!爸你怎麼知道我想要這個?”
“你上次發的朋友圈,爸看到了。”
爸爸笑得很溫柔。
他記得弟弟朋友圈裏隨手發的一張截圖,記得他想要什麼牌子什麼顏色。
但他不記得我的工作、我的城市,甚至不記得我對奶油過敏。
弟弟抱著新書包轉了一圈,忽然停下來。
“爸,哥的呢?”
爸爸愣了一下,目光掃過我,像剛發現沙發上還坐著一個人。
“綏川啊......你不是不用上學了嗎?買書包幹嘛。”
弟弟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低下頭,把新書包抱在懷裏,輕輕走回了房間。
路過我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沒回頭。
“哥,對不起。”
聲音很輕,像怕被誰聽見。
我盯著茶幾上那個空了的禮品袋。
上麵印著品牌logo,金色的,閃閃發光。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包,是大學時候買的帆布袋,洗到起毛了,背帶縫過兩次。
無所謂。
我不需要新書包。
我需要的從來不是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