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綏川,辰辰周末要去省城參加英語演講決賽,你跟著去一趟。”
周四晚上,媽媽一邊削蘋果一邊說。
蘋果是給弟弟的,紅富士,挑了最大最圓的那個。
“幫他拎行李,到了酒店幫他對一遍稿子,再幫他錄個視頻發回來給我看。”
“媽,我學校那邊......”
“你那個工作請幾天假怎麼了?你弟弟一輩子就這一次省級比賽。”
一輩子就這一次。
他的每一件事都是一輩子就這一次。
而我的每一件事都是無關緊要、隨時可以讓路的。
“我去。”
周六一早出發,我拎著弟弟的行李箱和資料袋,他自己背著那個新書包,裏麵裝了筆記和零食。
高鐵上,他坐窗邊,我坐過道。
他掏出稿子默念了幾遍,轉頭問我:
“哥,你幫我聽聽這段發音對不對?”
我接過稿子。
是一篇關於“家庭與愛”的演講稿。
第二段寫:“我的家庭是一個溫暖的港灣,爸爸媽媽給了我全部的愛和支持,讓我有勇氣站在任何舞台上。”
我看著這段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全部的愛。
全部的。
“發音沒問題。”我把稿子還給他,“emphasis那個詞重音在第一個音節。”
“哦哦好,謝謝哥。”
他低頭繼續練習,小聲念著那些關於愛和溫暖的英文單詞。
不知道他寫這段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嘴裏的那個“家庭”,有一個人的位置是空的。
大概沒有。
因為在他的版本裏,家庭就是三個人。
爸爸、媽媽和他。
我隻是偶爾出現在畫麵邊緣的人,幫他拎行李、買書、整理房間的那個。
比賽在省城的一個會展中心。
簽到的時候,工作人員問:“選手和家屬?”
弟弟指了指我:“這是我哥。”
工作人員看了看我手裏的行李箱和資料袋,善意地笑了笑。
“哥哥辛苦了,家屬等候區在三樓。”
家屬等候區。
我坐在三樓的塑料椅子上,麵前是一台小電視,直播著樓下比賽廳的畫麵。
弟弟第七個上台。
燈光打在他身上,他很緊張,手指在講台邊緣扣了兩下。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清亮,發音標準,語調起伏自然。
講到“我的家庭”那段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笑容是真的。
他是真的覺得自己被愛著。
他是真的幸福。
這不是表演。
我看著屏幕上弟弟閃閃發光的樣子,忽然覺得喉嚨很幹。
比賽結束,他拿了二等獎。
從比賽廳出來的時候,他衝過來抱住我。
“哥!二等獎!省級二等獎!”
“恭喜。”
他的頭發蹭著我的下巴,洗發水的香味淡淡的。
我拍了拍他的背。
他那麼高興,是真的在跟我分享快樂。
他不知道他的快樂從來都建立在我的沉默之上。
不知道每一份榮譽背後,都有一個替他削蘋果、熨校服、買資料、拎行李的人從來沒有被看見。
不知道他演講稿裏那句“全部的愛”,對另一個人來說是多大的諷刺。
他什麼都不知道。
這是她最殘忍的地方,也是唯一讓我恨不起來的地方。
晚上回到酒店,媽媽打來電話。
弟弟興奮地彙報成績,媽媽在那頭連聲說好。
“辰辰你太棒了,媽就知道你行!”
“爸說了,回來給你慶祝,訂了你最愛吃的那家日料。”
弟弟掛了電話,對我說:
“哥,媽說回來一起吃日料,你來不來?”
來不來。
不是“一起去”,是“你來不來”。
區別很微妙,但我分得清。
一起去,意味著你本來就在計劃裏。
你來不來,意味著你是額外的,可來可不來的。
“我回去得直接趕火車回學校了。”
“啊?你不回家嗎?”
弟弟有些意外。
“學校有事。”
他看了我幾秒,似乎想說什麼。
最後隻是“哦”了一聲,去洗澡了。
浴室門關上後,我坐在酒店床沿,打開手機。
林哥的消息已經發了三條了。
“綏川,陳老師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實驗班下周開始選拔考試,你得在。”
“你到底怎麼了?你跟我說一聲,我幫你頂著。”
我看了很久。
然後打開了另一個界麵,搜索了一所學校的名字。
荷塘縣第一小學,招聘啟事。
在一千八百公裏外的西南山區。
麵向應屆及往屆師範畢業生,提供宿舍。
一千八百公裏。
遠到媽媽連省份都說不清楚,遠到爸爸打開地圖都不一定找得到。
遠到我終於可以不被叫回來幫忙拎行李、買書、做保姆。
我把招聘頁麵截了圖,存進了一個加密相冊。
從省城回來後,沒有去吃那頓日料。
直接坐火車回了學校。
媽媽沒問我為什麼沒回家。
弟弟發了條消息:哥,日料很好吃,下次帶你。
下次。
永遠的下次。
接下來一周,我在學校上課、批作業、寫教案。
同時做著另一件事。
把宿舍裏不需要的東西一點一點清理掉。
多餘的衣服捐了,多餘的書寄到郵局自提櫃,我改天去取。
銀行卡裏的錢轉到了另一張沒人知道的卡上。
手機裏的通訊錄,一個一個過。
需要保留的不多。
林哥,陳老師,三五個朋友。
家人那幾個號碼,我看了很久。
沒刪。
但設了免打擾。
周四晚上,荷塘縣那邊回了郵件。
“何綏川老師您好,經初審,您的簡曆符合我校需求,請於XX日前提交......”
我在宿舍的台燈下把那封郵件讀了三遍。
窗外是南方小城的夜色,路燈昏黃,梧桐葉在風裏嘩嘩作響。
一千八百公裏外,有一群孩子在等一個數學老師。
他們不認識我。
不知道我長什麼樣,不知道我來自哪裏,不知道我是不是別人家的第二選擇。
他們隻需要一個願意認真教他們的人。
而我需要一個地方,在那裏沒有人拿我跟弟弟比較,沒有人忘記我奶油過敏,沒有人會把我當順手的工具。
那天夜裏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小時候那個聖誕夜,我縮在沙發角落裏,毯子蓋到下巴。
爸媽抱著禮物走過,沒有看見我。
但這一次,夢裏的我站了起來。
推開門,走進了夜色裏。
外麵下著雪。
雪花很密,落在頭發上、肩膀上、睫毛上。
沒有人追出來。
但我在笑。
因為雪是落在我一個人身上的。
這是第一次,有什麼東西隻屬於我。
第二天,我遞了辭職信。
陳老師愣了很久。
“何老師,實驗班你不要了?這是多少人搶破頭的機會。”
“對不起陳老師,家裏有些事。”
“你考慮清楚了?”
“考慮清楚了。”
林哥得知的時候差點把奶茶摔了。
“何綏川你腦子進水了?!你去那種山溝溝裏幹什麼?”
“去教書。”
“這裏不能教?非要跑那麼遠?”
我看著他,笑了一下。
“林哥,這裏也好,但不夠遠。”
他不懂,我也沒法解釋。
不夠遠的意思是。
隻要我還在一個電話能叫回去的距離內,我就永遠是那個替弟弟拎行李的人。
走之前的最後一晚,我收拾好所有東西。
宿舍交給了下一位住戶,鋪蓋疊得整整齊齊。
行李隻有一個箱子。
比十八歲離開家的時候多了半箱書。
站在校門口等出租車的時候,手機響了。
媽媽的消息:
“綏川,辰辰下周模考,你回來幫他整理一下錯題本。”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十秒。
然後按下了已讀。
沒有回複。
出租車來了。
司機把箱子搬進後備廂:“去哪兒?”
“火車站。”
車子開動的瞬間,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待了半年的小城。
路燈、梧桐、便利店門口的招財貓。
都好。
但不是我的烏托邦。
我的烏托邦在一千八百公裏外的山裏,那裏有等著我的教室、課桌和不知道我故事的孩子。
手機又震了一下。
弟弟的消息:“哥,你今天怎麼沒回我?你還好嗎?”
末尾帶了一個小太陽的表情。
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最終,輕輕關掉了屏幕。
對不起,辰辰。
哥哥不是不愛你。
隻是有些夢,聖誕老人不送,得自己走著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