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辰辰的文綜資料放左邊那摞,英語的放右邊,數學單獨一個箱子。”
媽媽站在門口指揮,手裏端著給弟弟切好的水果盤。
草莓去了蒂,獼猴桃切成花形。
我蹲在地上分揀資料,灰塵撲了一臉。
弟弟在客廳做題,偶爾傳來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這些卷子是按時間排的還是按科目排的?”我問。
“你自己看著辦。”
媽媽已經放下水果走了。
一下午,我把整個房間重新歸置了一遍。
書架上的書按學科和難度分了三層,桌麵清出來隻留台燈和筆筒,床上的資料裝進三個收納箱貼上標簽。
弟弟進來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哥你整理得好好啊,比我自己弄的強多了。”
他拿起一個收納箱翻了翻,突然皺起眉頭。
“哥,這個箱子裏怎麼有你的東西?”
他抽出一本舊筆記本,封麵上寫著“何綏川 高三 數學”。
是我高中的筆記,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塞進了他的資料堆裏。
“這筆記好工整。”
他翻了幾頁。
“哥你數學好厲害,這些解題方法我們老師都沒講過。”
我伸手拿回來,塞進自己包裏。
“用不上,你的教材版本跟我那時候不一樣了。”
“哦。”他沒再問。
晚飯的時候,媽媽接了個電話,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真的嗎?省級?!辰辰你聽到沒有,你那個英語演講比賽過初選了!”
弟弟放下筷子,臉上綻開笑容。
爸爸立刻放下手機:
“好事啊,什麼時候決賽?需不需要報個輔導班?”
“下個月十二號。”
媽媽興奮地翻著手機:
“我看看這邊有沒有好的口語外教......”
“太貴了吧?”
弟弟猶豫了一下。
“貴什麼貴,該花的錢不能省。”爸爸大手一揮,“你專心準備就行。”
媽媽突然轉向我:
“綏川,你英語不是還行嗎?你幫辰辰練練口語。”
還行。
高考英語147分叫還行。
大學四年全額獎學金、英語演講賽省一等獎叫還行。
“好。”
我說好的時候,喉嚨裏有什麼東西卡了一下。
吃完飯,我在廚房洗碗。
弟弟跑進來,手裏拿著一塊草莓蛋糕。
“哥,下午那個水果盤你沒吃到吧,媽忘了給你留。”
“這個蛋糕是我藏的,你吃。”
他把蛋糕放在灶台上,笑嘻嘻的。
盤子上還壓著一張他手寫的小紙條:謝謝哥哥幫我整理房間。
我看著那塊蛋糕。
草莓奶油,是我不吃的口味。
我對奶油過敏,吃了會起疹子。
但弟弟不知道,因為在這個家裏,沒有人記得我對什麼過敏。
“謝謝。”
我等她走了,把蛋糕倒進了垃圾桶。
紙條留下了,疊好,放進口袋。
這是他的心意,我收。
但他的心意裏裝著的,是一個他根本不了解的哥哥。
晚上媽媽突然拿著一條舊毛毯,站到沙發旁邊。
我現在睡客廳沙發,因為我沒有自己的房間了。
“給你,晚上冷。”
毛毯是舊的,起了很多毛球,邊角有一塊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汙漬。
“辰辰那條新的蠶絲被要留著,他皮膚敏感。”
我接過毛毯:“謝謝媽。”
她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什麼。
最後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弟弟房間的門輕輕開了又關。
隱約聽到媽媽的聲音:
“辰辰被子蓋好,別蹬了。”
沙發硌得慌,彈簧壞了一根,頂著後腰。
我側過身,把手機舉到眼前。
微信裏有一條消息,是林哥發來的。
“綏川,陳老師說了,實驗班的事基本定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幾個學生家長都問了。”
我打了一行字:可能還要幾天。
刪掉。
重新打:我不確定。
又刪掉。
最後發了兩個字:等我。
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
客廳的吊燈是三年前換的,弟弟選的款式,水晶流蘇,開燈的時候會在牆上投出碎光。
現在燈滅著,什麼都看不到。
但我知道那些碎光的形狀。
就像我知道這個家的每一個角落都刻著弟弟的名字,而我的痕跡,連灰塵都不如。
灰塵至少還落在家具上。
我隻落在沙發上,明天醒了把毛毯一疊,連個褶子都不會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