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份證的事出了意外。
第二天我準備出門去派出所的時候,我媽提前回來了。
"亦殊,你去哪兒?"
她站在玄關,手裏拎著兩個袋子,一個是哥哥的香料樣品,一個是給哥哥買的甜品。
"出去走走。"
"不許亂跑,下午林語瑤的媽媽要過來喝茶,你得在家。"
我隻好把外套脫了,重新坐回客廳。
林語瑤的母親叫鐘寧華,四十多歲,保養得當,笑起來很客氣,但眼神一直在打量我。
從我的坐姿到我端杯子的手勢,從我的皮膚到我的指甲,像在驗收一件定製商品的瑕疵率。
"亦殊是學什麼專業的?"
"還沒上大學,一直在家學習禮儀和管理。"我爸替我回答。
鐘寧華"哦"了一聲。
"沒有學曆啊。"
我爸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找補。
"亦殊從小受的是精英教育,比大學學的隻多不少。而且我們管家的男孩子,是在家照顧妻子的,又不是去上班。"
鐘寧華沒接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落在我手腕上。
"怎麼沒戴林家送的翡翠扳指?"
我爸的臉色變了變。
那隻翡翠扳指,前天剛從林家送過來,是給未來女婿的見麵禮。
我爸直接拿給了我哥哥看,哥哥戴著試了一會兒,說成色很好。
然後隨手放在了他自己書桌上。
到現在都沒給我。
"在樓上,忘了戴。"我起身,"我去拿。"
上了樓,我推開哥哥的房門。
書桌上,翡翠扳指安安靜靜地躺在哥哥的文具盒旁邊,和他自己的檀木手串放在一起。
我拿起扳指,看了一眼他桌上的東西。
全是我爸給他買的。田黃印章、琥珀袖扣、沉香手串。
我的抽屜裏隻有一條銀項鏈,還是我自己用零花錢買的。
戴上扳指下樓,鐘寧華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個成色配你的手型,正好。"
她走的時候,在門口拉著我爸的手說了一句話。
"管叔叔,我們家語瑤本來要去法國待一段時間的。這門親事......她還不太情願。"
"你放心,我會勸她的。但你們這邊也得催緊一點,別夜長夢多。"
我爸連連點頭。
門關上以後,我爸轉過身看著我,表情忽然嚴肅了。
"亦殊,你給我聽好。林語瑤有可能出國。如果這門親事黃了,誰願意嫁給你?"
"你不娶妻能幹什麼?公司是你哥哥的,房子是你媽的,你連自己的存折都沒有。"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
"爸不是不心疼你,可你的條件擺在這兒。沒學曆,沒資源,唯一的優勢就是管家兒子的身份和這些年學到的規矩。"
"這些東西,出了這個家,一文不值。"
他說完,轉身上樓了。
我站在客廳裏,聽著他的腳步聲一級一級地遠去。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保姆阿姨在廚房裏切菜的聲音細細碎碎地傳過來。
我低頭看了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很沉。
接下來幾天,我沒再提出門的事。
每天配合我爸的所有安排——學品酒、練高爾夫、背林家親戚的名字和喜好。
我爸很滿意,逢人就說亦殊懂事了,越來越有豪門女婿的樣子。
我哥哥偶爾從祖母家回來,會帶一些新調的香水小樣給我聞。
"亦殊,你聞聞這個,猜猜是什麼調的。"
"橙花?"
"對,你鼻子真靈。比我剛開始學的時候強多了。"
他笑著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鬆。
因為這對她來說沒有任何威脅。
一個即將被婚姻捆住的弟弟鼻子靈不靈,跟他的繼承權沒有半點關係。
六月十五號。
我的十八歲生日。
早上起來,家裏沒什麼特別的動靜。
餐桌上擺著哥哥愛吃的鮮蝦粥和蛋撻。
我爸在跟哥哥說下午的調香課安排。
"唯唯,你祖母說今天教你中調的過渡手法,你別遲到。"
"知道了爸。"
哥哥吃了一口蛋撻,忽然拍了一下腦門。
"對了,今天是亦殊的生日。"
我爸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拍了拍我的手。
"哎呀,爸差點忘了。晚上給你訂個蛋糕,一家人吃頓飯。"
"不用了,隨便過過就行。"
"那怎麼行呢?十八歲生日,成人了。"我爸說著,拿出手機,"我讓阿姨去訂蛋糕,你想要什麼口味?"
"草莓的。"
"好。"
這是十八年來,他第一次主動問我要什麼口味。
不是因為他忽然開始在意了,是因為我即將娶妻,最後一個生日要做做樣子,不能讓林家看不起。
下午兩點,哥哥跟著祖母的司機出門了。
我爸在客廳打電話,聲音時斷時續地飄上來。
我回到房間,把門反鎖了。
從床底拖出一個提前準備好的行李袋。
裏麵有三套換洗衣服、一把零錢、一張用西裝店座機辦的臨時電話卡,以及前天趁我爸午睡時從他包裏翻到的我的出生證明原件。
學生證也在裏麵。
有這兩樣東西,我可以去補辦身份證。
窗戶外麵是後花園,花園的圍牆不高,翻過去就是巷子。
巷子的盡頭能打到出租車。
這條路線我在腦子裏走了不下二十遍。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
牆上什麼都沒有。
十八年來,我沒有在這個家裏留下過任何屬於自己的印記。
因為從一開始,這裏就沒有我的位置。
我把行李袋掛在窗戶外側的雨水管上,自己先翻了出去。
動作很輕。
十七年的體能和儀態訓練至少教會了我一件有用的事——如何控製身體不發出聲音。
我落在花園的草地上。
身後,隱約聽見我爸在樓下喊。
"亦殊?蛋糕到了,下來吹蠟燭。"
沒人應聲。
過了一會兒,他又喊了一遍。
還是沒人。
"算了,大概又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賭氣了。"
他的聲音帶著不以為然。
然後是哥哥的聲音,應該是剛回來。
"爸,亦殊呢?蛋糕這麼漂亮,他不來吹嗎?"
"不理他,你來吹吧。反正每年都是你替他吹的。"
"那好吧。亦殊,哥替你許願了哦——"
我蹲在圍牆下麵,聽著哥哥那聲隔空喊話漸漸被晚風吹散。
然後翻過圍牆,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巷子。
再見了,虛偽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