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門聲吵醒。
"亦殊,起來吃早飯。"
是我爸的聲音,比昨晚溫和了不少。
我打開門,他站在走廊裏,穿著一身家居服,手上端著一杯熱牛奶。
"昨晚的事,爸說話是急了點。"
他把牛奶遞過來,目光裏帶著幾分試探。
"你媽也是,她就那個脾氣,心裏其實是為你好的。"
我接過牛奶,沒喝。
"林家的嫁妝單子已經發過來了,你媽在書房看。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端著牛奶跟他下了樓。
不是因為我想看什麼嫁妝單子。
是因為昨晚我想了一整夜,終於想通了一件事。
我現在沒有錢,沒有人脈,連一張屬於自己的銀行卡都沒有。
我所有的積蓄都在我爸名下的賬戶裏,我的身份證被鎖在我媽書房的保險櫃中。
十七年的教育把我訓練成了一個精致的籠中鳥,翅膀是有的,鑰匙卻在別人手裏。
如果我昨天真的摔門走了,我連一張去外地的車票都買不起。
所以我不能走。
至少現在不能。
書房裏,我媽把一份燙金的冊子推到我麵前。
"看看,這是林家的誠意。"
嫁妝八百萬,另有一套市中心的公寓和兩輛車。
數字很漂亮,漂亮到像一份商業合同的報價單。
"林語瑤今年二十三,哥倫比亞大學金融碩士,回國後進了林氏集團。"
我媽一條條念給我聽,語氣裏帶著掩飾不住的滿意。
"你娶她,吃穿不愁,比你累死累活管公司強多了。"
我低頭翻著冊子,手指劃過那些鍍金的文字。
"媽,林語瑤本人同意這門親事嗎?"
我媽頓了一下。
"這種事,哪有小輩不同意的道理?兩家門當戶對,長輩定下的事情。"
"那我也是小輩。"
"你不一樣。"我爸在旁邊接話,"你娶她是享福的,她嫁你是擔責任的。女孩子嘛,總歸要適應的。"
我沒再問。
吃早飯的時候,我哥哥下樓了。
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頭發鬆鬆地攏在額前,整個人像一株挺拔的竹子。
我爸立刻起身給他盛粥。
"唯唯,昨晚睡得好嗎?你祖母說今天下午要帶你去香料庫房認貨,你別緊張。"
"嗯,我知道了。"哥哥坐下來,衝我笑了笑,"亦殊,你今天臉色好多了。"
我也衝他笑了笑。
"哥,你昨天調的那個香,是用的格拉斯的五月玫瑰吧?"
他的動作停了一瞬。
"你怎麼知道?"
"聞出來的。昨天你下樓的時候,我聞到了。"
我爸放下粥碗,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說你分不清玫瑰和茉莉嗎?"
"分不清。我就是隨便猜的。"
我低頭喝粥,沒再抬眼。
哥哥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聲說:"亦殊猜得真準。"
其實我不是猜的。
這十七年,我被禁止接觸調香,但我並不是沒有鼻子。
淩晨五點起來練體能的時候,花園裏的氣味是最濃的。
玫瑰、茉莉、橙花、晚香玉。
它們的區別,我不需要人教。
隻是沒人問過我能不能聞出來。
因為在這個家裏,鼻子靈不靈,輪不到我來證明。
下午,我爸帶我去試西裝。
是的,嫁妝單子昨天才到,今天就開始試西裝了。
仿佛怕我反悔似的。
西裝店的老板是我爸的高爾夫球友,見麵就拉著我的手誇。
"這就是亦殊啊?長得真精神,林家有福氣了。"
我爸笑得很得體。
"是林家條件好,我們亦殊能攀上林小姐,是他的福氣。"
試了三套西裝,每一套我爸都很滿意。
"這件好,顯肩寬。林家宴席上得撐得住場麵。"
"這件也不錯,端莊,林老太太肯定喜歡。"
他全程都在用林家的標準來衡量我。
沒有問過我喜不喜歡。
回家的路上,我爸在車裏接了一個電話。
是我祖母打來的。
"嗯,對,亦殊今天很配合,沒再鬧了......放心吧媽,他就是昨天一時想不通......對,嫁妝的事明歌在跟林家那邊對......"
他壓低了聲音,但後座的我聽得一清二楚。
"日子定在下個月十八號,唯唯那邊的交接儀式也放在同一天,兩件喜事一起辦......"
同一天。
我的婚禮和哥哥的繼承儀式,放在同一天。
一個娶妻,一個接位。
安排得幹幹淨淨。
我轉過頭看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臉。
表情很平靜。
因為我已經開始想,怎樣才能在下個月十八號之前,拿回我的身份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