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喻澤,你國慶不回來嗎?”
電話那頭母親的語氣不像關心,更像確認一個行程安排。
“不回了,學校有事。”
“什麼事?”
“社團活動。”
母親沒追問。
我聽到她那邊翻了一頁什麼東西,可能是哥哥的快遞單。
“那行吧,你自己注意安全。家裏鑰匙你帶著呢吧?下次回來把你房間那扇窗戶的鎖修一下,老是關不緊。”
永遠在吩咐。
永遠在安排任務。
唯一跟我有關的對話,全部是讓我幹活的。
國慶七天,我在學校圖書館泡了六天。
剩下一天去了趟西湖,自己一個人。
遊客太多,擠得跟早高峰地鐵似的。
我站在斷橋上拍了張照片,發了朋友圈。
第一個點讚的是林小峰。
第二個是高中同學。
沒有家人。
他們可能根本沒看到,也可能看到了,覺得沒什麼好點的。
十月中旬,一件事炸了。
起因是家庭群裏母親轉發了一個鏈接,清華學生創新大賽的獲獎名單。
哥哥拿了三等獎。
大一新生,入學兩個月就拿獎,確實厲害。
母親在群裏連發了十幾條消息,比哥哥高考出分那天還激動。
“軒兒太棒了!”
“我就說我們軒兒到哪兒都是尖子。”
“老喻你看到了沒有!快誇你兒子!”
父親發了一段話,措辭像寫年終總結:“軒兒從小自律勤奮,取得今天的成績是必然結果,爸爸為你驕傲。”
哥哥回了個害羞的表情包。
我退出了群聊,沒有評論。
不是嫉妒。
是累了。
每一次家庭群活躍,都是因為哥哥。
哥哥拿獎了、哥哥上新聞了、哥哥被教授點名表揚了。
這個群從來沒有因為我而亮起過紅點。
但那天晚上,一件意外的事發生了。
十點多,哥哥給我發了私信。
“喻澤,你在幹嘛?”
我正在寫英語論文,回了一個字:“寫。”
“寫什麼?”
“作業。”
“哦。”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了一段話。
“今天拿獎了,群裏爸媽誇了我好多。我看你沒說話......你是不是不開心?”
我盯著這行字。
不開心?
這個問題本身就很奇怪。
就好像他覺得我應該開心才對。
“沒有,恭喜你。”
“真的沒有?”
“真的。”
“那就好。”他發了一個鬆口氣的表情,“我還以為你生氣了。”
生氣。
如果生氣有用的話,我早該把這個家掀了。
“你好好休息,晚安。”我關掉對話框。
但哥哥又發了一條:“喻澤,寒假你回家嗎?我想跟你說點事。”
“再說吧。”
“好。”
我沒問他想說什麼。
因為不管他想說什麼,改變不了任何事。
十一月的某個周末,出事了。
我在食堂吃午飯,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對方自我介紹是哥哥的室友。
“你好,請問是喻軒的弟弟嗎?”
“是。”
“你哥哥昨天晚上發燒了,三十九度多,我們送他去了校醫院,今天還在輸液。他說不想讓爸媽擔心,讓我跟你說一聲。”
我拿著筷子的手停住了。
“他現在怎麼樣?”
“好多了,就是還有點低燒。他挺要強的,說自己沒事,但我們怕萬一有什麼......”
“我知道了,謝謝你。”
掛了電話,我坐在食堂裏發了一會呆。
哥哥生病了,讓室友打給我。
不是打給爸媽。
為什麼?
是不想讓他們擔心,還是......下意識地覺得,打給我最方便?
因為讓我做事是最不費力的選項。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跑腿的活找喻澤,操心的事找喻澤,兜底的人是喻澤。
我撥了哥哥的電話。
“喻澤?”他的聲音沙沙的,鼻音很重。
“你怎麼樣?”
“沒事,小感冒。”
“讓你室友打給我幹嘛?你打給媽啊。”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媽最近在忙,爸出差了。我不想麻煩他們。”
“所以麻煩我?”
這話說出去的瞬間,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哥哥也愣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一聲,萬一我......”
“萬一你怎樣?你都說了是小感冒。”
“喻澤,你怎麼了?”
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怎麼了。
可能是這半年來攢的那些東西,在不該冒頭的地方冒了一下。
“沒怎麼,你好好休息,多喝水。”
“謝謝你。”
“嗯。”
掛了電話,我把剩下的半碗飯扒完了。
味道什麼都沒嘗出來。
晚上回宿舍,林小峰看我表情不對。
“怎麼了?”
“我哥生病了。”
“嚴重嗎?”
“不嚴重。”
“那你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我坐在床邊,看著自己的手。
“他生病了,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我爸媽,是我。因為找我最不費事。”
林小峰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走過來,往我手裏塞了一顆橘子。
“吃不吃?”
“吃。”
橘子很酸,酸到眼眶發熱。
我沒哭。
隻是忽然很確定一件事。
寒假,我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