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喻澤,寒假的票買了嗎?”
期末考試最後一天,母親破天荒地打來了電話。
“沒買。”
“怎麼還沒買?你哥的票我上周就給他定了,你也不上點心。”
我握著手機,站在教學樓的走廊裏,冷風灌進來。
“媽,我寒假不回去了。”
那頭停頓了兩秒。
“什麼叫不回去?過年你不回家?”
“學校有個課題項目,導師讓假期留校。”
沒有課題項目。
導師從來不認識我這個大一新生。
“什麼課題比過年重要?你哥都回來了,一家人團聚你缺什麼話?”
我抿了抿嘴。
一家人團聚,缺我,他們也注意不到。
“項目趕時間,跟學分掛鉤的。”
母親歎了口氣,語氣裏是那種對我最常見的不耐煩。
“你這孩子,從小就這樣,幹什麼都不跟家裏商量。行吧,你自己決定,過年的年夜飯你就別惦記了。”
別惦記了。
說得好像我惦記過似的。
“嗯。”
“你哥讓我問你要不要從北京給你帶點什麼?”
“不用。”
“行,那掛了。”
通話結束。
我看了一眼通話時長,一分四十二秒。
其中有三十秒在說哥哥的票。
寒假的校園空了大半。
宿舍四個人走了三個,隻剩一個考研二戰的學長。
學長整天泡在自習室,宿舍基本隻有我一個人。
安靜得有點異常。
但我喜歡這種安靜。
沒有比較,沒有忽視,沒有那些讓我窒息的落差。
除夕那天,家庭群又炸了。
母親發了年夜飯的照片,一大桌子菜。
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蝦、哥哥最愛吃的鬆鼠鱖魚,父親做的紅燒肉。
哥哥發了一張舉杯的自拍,配文:“回家的感覺真好。”
父親難得在群裏說話:“全家團圓,新年快樂。”
全家團圓。
四個人的年夜飯,三個人的自拍,一張沒有我的桌子。
全家團圓。
我坐在空蕩蕩的宿舍裏,麵前是一碗食堂剩的速凍水餃。
已經煮爛了,皮都破了,餡散在湯裏。
手機一直在震,群裏消息滾得飛快。
“來來來,給軒兒拍一個,我發朋友圈。”
“老喻你也過來,一家三口合個影。”
一家三口。
父親說這話的時候,大概完全沒意識到他在數人頭。
父親、母親、哥哥。
三口人。
是說漏了嘴,還是說出了真心話,已經不重要了。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到枕頭底下。
年三十的晚上,校園裏偶爾有零星的煙花聲。
遠處的城市在狂歡,近處的宿舍隻有水管滴水的聲音。
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想了很多。
想小時候的事。
五歲那年的除夕,哥哥在客廳表演背詩,親戚們圍著鼓掌。
我端著一盤餃子從廚房出來,在門檻上絆了一下,盤子摔碎了。
母親當著所有人的麵吼了我。
哥哥那時候七歲,他跑過來蹲在我身邊,幫我撿碎碗。
“不哭不哭,哥哥在呢。”
那是我記憶裏,哥哥對我釋放過的最純粹的善意。
後來呢?
後來他的優秀越來越刺眼,父母的偏心越來越理所當然,他被架在高處,習慣了所有人圍著他轉。
他不是故意忽視我的。
他隻是不知道,站在聚光燈下的人,是看不見燈光照不到的角落的。
大年初一,哥哥發來了私信。
“新年快樂呀喻澤!你一個人在學校還好嗎?媽做了好多菜,好想給你寄過去。”
我看了一遍,回了兩個字:“快樂。”
初三,一個沒存過的號碼打來了電話。
是三叔。
“喻澤啊,你媽說你沒回來過年?學校有事兒?”
“是。”
“哎喲那可憐的,大過年一個人在外麵。你媽也真是,怎麼也不給你寄點東西。”
三叔的語氣裏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用來襯托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不過你哥那個成績真的厲害,你媽天天在朋友圈發,我都看到了。你也加油啊,別跟你哥差太多。”
別跟你哥差太多。
浙大和清華之間的距離,在三叔嘴裏變成了一個需要追趕的差距。
“謝謝三叔。”
“客氣什麼,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對了,你媽上次升學宴讓你幫忙收的禮金,我給了你一千塊錢,你收到了吧?”
我心跳停了半拍。
“什麼一千塊錢?”
“就是給你的啊,你升學的紅包,我親手給你的。你媽沒給你?”
那張賬單浮現在腦海裏。
喻澤那桌收到的禮金統一算入軒兒名下。
“給了給了,三叔,收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
掛了電話。
一千塊。
三叔給我的一千塊。
二姑的紅包。
還有不知道多少親戚塞給我的錢。
全部被母親記到了哥哥名下。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手機通訊錄。
劃到父親的名字。
長按。
刪除聯係人。
劃到母親的名字。
長按。
刪除聯係人。
劃到哥哥的名字。
手指停了三秒。
腦子裏閃過五歲那年除夕夜,他蹲在碎碗片旁邊說不哭不哭哥哥在呢。
刪除聯係人。
退出家庭群。
關閉朋友圈。
一氣嗬成。
手機屏幕回到桌麵,幹幹淨淨的,像一張從來沒有人打過字的白紙。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宿舍很安靜。
窗外的煙花剛好在這個時候炸了一朵,很大,很亮。
但那不是為我放的。
從今天起,我沒有家了。
或者說,從今天起,我終於不用假裝有家了。
與此同時,在一千兩百公裏外的家裏,母親端著手機翻到了家庭群。
她想@喻澤,讓他看看初三親戚來家裏拜年的照片。
但她發現,群成員從四個人變成了三個人。
她點開喻澤的頭像,發了一條消息。
係統彈出一行小字。
“對方已開啟了好友驗證,你還不是對方好友,請先發送好友驗證請求。”
母親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