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學,你的被子自己帶了嗎?學校發的那個特別薄。”
對鋪的男生探過頭來,圓臉,說話帶著湖南口音。
宿舍四人間,我到得最晚,隻剩了門邊下鋪。
“帶了。”我把行李箱塞進床底。
東西太少,他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
開學第一周,辦手續、領教材、選課。
所有事我一個人完成,沒覺得有什麼。
從小到大都是自己來的,填誌願自己填的,體檢自己去的,連高考那天早上都是自己定的鬧鐘自己出的門。
母親前一晚在給哥哥做最後一輪衝刺的營養餐。
到校第三天,母親在家庭群裏發了一組照片。
清華校門、未名湖、圖書館,最後一張是哥哥穿著校服在宿舍門口笑的全身照。
父親秒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母親說:“軒兒宿舍條件不錯,四人間有獨衛,就是熱水供應時間短了點,我讓你爸給輔導員打了個電話問了。”
父親說:“問了,晚上十一點之前都有熱水,夠用了。”
我刷著這些消息,等了五分鐘。
沒有人問我到了沒有。
沒有人問我宿舍幾人間。
沒有人問我熱水夠不夠用。
那天晚上室友林小峰問我:“你爸媽沒來送你啊?”
“沒有,他們送我哥去了。”
“哦,你哥哪個學校?”
“清華。”
林小峰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後說了句:“那你也挺厲害的,浙大也很好啊。”
也很好。
這三個字裏,有一種我很熟悉的排序。
你也不錯,但你排在後麵。
軍訓第二周,杭州熱得發悶。
站軍姿站到第三天,中暑了,蹲在操場邊上吐。
教官遞了瓶水,讓我去校醫院。
校醫給我掛了個吊瓶,問:“給家長打個電話吧?”
我搖頭。
“家長太遠了。”
“多遠?”
“很遠。”
輸液的時候,我翻手機消息。
家庭群裏母親又發了新內容。
這次是哥哥參加社團招新的照片,他報了辯論隊。
母親發了一段語音,我戴耳機聽了。
“軒兒,媽媽覺得辯論隊特別好,鍛煉表達能力,以後考研麵試也用得上。但是別太累,學業為重啊。”
四十七秒的語音,說的全是哥哥。
我退出家庭群,翻了翻和母親的私聊記錄。
最後一條是出發那天她說行李超重要從家用裏扣的那條。
已讀,未回複。
之後空白。
像一條斷掉的繩子,兩頭都沒人接。
吊瓶打了兩個小時,我自己拔針、簽字、走回宿舍。
林小峰看到我問:“你臉色好差,去哪了?”
“校醫院,中暑。”
“啊?你怎麼不說一聲,我陪你去啊。”
他從櫃子裏翻出一盒藿香正氣水塞給我。
“這個你備著,杭州這天氣真要命。”
我握著那盒藥,愣了幾秒。
“謝謝。”
一個認識不到兩周的室友,比我的家人更快注意到我臉色不對。
十月初,中秋節。
家庭群裏熱鬧起來。
母親問哥哥中秋怎麼過,要不要寄月餅。
哥哥說學校發了,還拍了張照片。
父親說:“想吃什麼跟爸說,爸給你點外賣。”
母親又說:“軒兒一個人在外麵過中秋,怪可憐的。”
我看著這句話,覺得很好笑。
我也一個人在外麵過中秋。
距離家的方向還更遠。
但沒有人覺得我可憐。
因為我從來不可憐。我省心。
那天晚上宿舍其他三個人都出去了,約了同學吃飯。
她們叫了我,我說不想動,你們去吧。
一個人在宿舍啃了一個學校食堂買的五仁月餅。
很硬。
嚼到一半手機響了,我以為是家裏的。
是林小峰。
“喻澤,你真的不來嗎?外麵那家桂花糕超好吃!我給你打包一份?”
“好,謝謝。”
掛了電話,我盯著通訊錄裏母親的號碼看了很久。
中秋節,做兒子的應該打個電話吧。
應該的。
我撥了過去。
響了八聲,接了。
“喂?”母親那邊很吵,有笑聲和碰杯聲。
“媽,中秋快樂。”
“哦,快樂快樂。你吃了嗎?”
“吃了。”
“那就好。我這邊跟你爸在外麵吃飯,先掛了啊。”
“嗯。”
通話時長十四秒。
其中有五秒是等待接聽的時間。
真正屬於我的,隻有九秒。
媽,中秋快樂,四個字。
哦快樂快樂你吃了嗎那就好先掛了,算標點符號十五個字。
這就是我們母子之間中秋節的全部內容。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了燈。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對麵空著的三張床上。
這張床是我自己選的,這個城市是我自己來的,這條路是我自己走的。
沒有人送,沒有人接,沒有人在終點等。
但至少,也沒有人在比較了。
林小峰回來時帶了桂花糕,還帶了一罐桂花釀。
他放在我床頭櫃上,小聲說:“我看你關燈了,明天吃也行,晚安。”
我說:“晚安。”
閉上眼之前想了一件事。
國慶假期還有七天。
我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