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雷犬出籠

黑礫山外下著雨。

雨很冷。

陸燼踏出山門的第一步，便差點栽倒在泥裏。

他從未覺得雨水這麼重。

每一滴落在身上，都像一根小針，紮進被雷火燒裂的皮肉。胸口黑門已經閉合，烙痕卻比以往更猙獰，邊緣翻卷焦黑，像一張剛咬過人的嘴。

陸青禾扶住他。

“哥。”

陸燼沒有立刻答。

他在聽。

山門火幕後，喊殺聲、慘叫聲、陣法轟鳴聲混在一起。不是所有劫奴都逃出來了。那道被雷牙撕開的火口隻開了很短一瞬，衝出來的不過數百人。更多人還困在裏麵。

陸燼知道。

他也知道自己回不去。

現在回去，不是救人，是把青禾一起送回去。

他抬頭看了一眼黑礫山。

山體龐大，像一頭伏在雨夜裏的獸。山腹中透出的赤黑陣火，將雨幕映得忽明忽暗。那裏吞了三千人的命，也吞了他十七年的人生。

陸燼低聲道：“走。”

韓鉤從前麵跑回來。

他半邊臉腫起，胸口被護衛掌力震得一片青紫，卻還拖著那個孩子。孩子約莫六七歲，哭得沒聲，隻死死抱著一塊銅環碎片。

“陸哥，這邊有礦道！”

韓鉤聲音發顫，“我以前聽老劫奴說過，黑礫山外有廢礦道，能繞到亂石坡。”

陸燼看向他。

“你認路？”

韓鉤咽了口唾沫：“不認。但我聽過。”

陸燼笑了一下。

“那就邊跑邊認。”

韓鉤愣了愣，也咧嘴笑了。

那笑很難看，帶著血和泥，卻有一點活人的味道。

數百逃奴跟著他們往雨幕深處跑。有人赤腳，有人斷臂，有人身上還冒著陣火燒出的紅紋。沒有隊形，沒有方向，隻是一群剛從籠子裏撞出來的人，本能地遠離那座吃人的山。

可他們跑不快。

劫奴長期被餓著、鎖著、傷著，許多人連山路都走不穩。黑礫山外多亂石，雨水一浸，石麵滑得像塗了油。不斷有人摔倒，又被身邊人拖起來。

陸燼一邊走，一邊聽胸口。

劫獄裏，雷犬還在低吼。

它吃了第一縷骨雷劫，咬碎了一枚鎮骨釘，又啃了陣火符印。按理說該稍稍安靜些，可它反而更躁。

因為它聞到了雲無相。

那道骨雷劫的源頭還在山內。

沒吃完。

雷犬不甘心。

它想回去。

陸燼也想。

但不是現在。

“哥，你在流血。”

陸青禾小聲說。

陸燼低頭，才發現胸口的血被雨水衝開，已經染透衣襟。肋骨斷處每動一下都疼，像有碎骨在體內磨。

“死不了。”

“你總這麼說。”

青禾眼眶發紅，“每次都說死不了。”

陸燼看了她一眼，想說點什麼，卻沒說出來。

三年前，父母死於一場“村瘟”。村裏人都以為是天災，後來陸燼才知道，那場瘟不是自然來的，是附近一位皇族旁支延壽時轉出的病劫，隻不過那時他不懂什麼叫轉劫。

他隻知道，爹娘死後，他和青禾活得像兩條野狗。

後來黑礫劫場來人，說他根骨耐劫，可入場做工，每月給家眷靈米。他去了。

他以為自己是在賣命養妹妹。

沒想到妹妹也被他們養成了下一件劫材。

陸燼抬手，想摸摸青禾的頭，手上卻全是血泥。

最後他隻是低聲道：“以後不讓你進籠子。”

青禾用力點頭。

就在這時，後方傳來一聲尖嘯。

不是人聲。

是符箭破空。

陸燼猛地回頭。

雨幕裏，三道白光從黑礫山方向射出，拖著細長雷痕，直奔逃奴隊伍。

太玄追兵來得比想象中更快。

第一道符箭射中隊伍最後方一名中年劫奴。那人甚至來不及慘叫，背後便爆開一團雷光，整個人撲倒在泥裏，再也沒爬起來。

第二道符箭射向韓鉤拖著的孩子。

韓鉤臉色大變，想擋，卻慢了半步。

陸燼動了。

他一把推開陸青禾，撲向那孩子。

符箭擦著他的肩膀釘入地麵。

轟！

泥水炸開。

陸燼被衝擊掀翻，滾出去數丈，胸口黑門猛地一燙。

雨幕深處，七名太玄追兵踏著飛梭落下。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護法，灰袍，鷹眼，手持一張雷紋弓。弓弦上還搭著第四支符箭。

“陸燼。”

中年護法的聲音穿過雨幕。

“聖子有令，陸青禾活捉，其餘逃奴，格殺勿論。”

逃奴們瞬間大亂。

有人尖叫，有人跪下求饒，有人扭頭就跑。可四周都是亂石坡，雨夜裏根本分不清方向。

陸燼從泥裏爬起來。

他的肩頭血肉翻開，符箭雷力還在傷口裏亂竄。

中年護法看見他胸口黑門烙痕，眼神微亮。

“果然還活著。”

他抬弓，“把門封住，留一口氣即可。”

三名太玄弟子衝出。

他們吸取了祭台上的教訓，沒有佩普通避劫符，而是換了灰色鎮劫紗覆在胸口。雷犬最愛咬避劫紋，鎮劫紗則專門隔絕劫味。

陸燼看見那層灰紗，心沉了一下。

反派不蠢。

太玄不是隻會派人送死。

他們已經開始針對他。

第一名弟子揮劍斬來。

陸燼側身躲過，肩上傷口被牽動，眼前一黑。第二人從側麵拍掌，靈氣凝成鎖鏈，纏住陸燼手腕。第三人繞向陸青禾。

陸燼目光一冷。

他想開門。

可胸口疼得發麻。

雷犬在牢裏撞門，急切，凶狠，卻被鎮劫紗隔住味道，找不到最想咬的地方。

中年護法冷笑。

“同一招，對太玄用第二次？”

他拉滿弓弦。

“劫奴就是劫奴，得了異物，也隻會野狗撒潑。”

符箭對準陸燼眉心。

陸青禾被第三名弟子逼到亂石邊。她小臉慘白，卻沒有哭。她看著陸燼胸口，又看向那名弟子胸前的鎮劫紗，忽然說：“哥，它聞不到。”

陸燼一怔。

青禾聲音發顫，卻很清楚：“那塊灰布，把味道遮住了。”

陸燼腦中一亮。

雷犬不是看人咬。

它聞劫。

鎮劫紗能遮味，卻遮不住因果。

那名弟子身上沒有避劫紋，可他手裏的鎖鏈術，正連著陸燼身上的殘餘轉劫符。

線還在。

陸燼低頭，看見自己手腕上被靈氣鎖鏈勒住的位置，有一道極淡的金色細線延伸出去。

他看見了。

第一次，不是看雷犬，不是看劫靈，而是看見劫痕。

很淺。

像雨幕裏一根快斷的蛛絲。

“不是咬布。”

陸燼低聲道，“咬線。”

劫獄裏，雷犬耳骨豎起。

陸燼用盡全力把被鎖住的手腕往胸口一按。

黑門開一線。

雷牙彈出。

中年護法冷笑：“無用！”

可雷牙沒有咬鎮劫紗。

它咬住了那根金色劫痕。

下一瞬，纏著陸燼手腕的靈氣鎖鏈反向崩裂。

施術弟子慘叫，整條手臂雷光亂竄。

雷牙順著劫痕往前一扯，把那弟子體內一縷用於鎮壓劫奴的術力硬生生拖出，吞入門縫。

陸燼胸口劇痛，身體卻猛地一熱。

那縷術力很少。

卻像一粒火星掉進冷灰。

他體內原本枯竭的氣血，竟被雷犬反哺出一絲極細的靈氣。

引氣。

不是靠功法，不是靠丹藥。

而是從敵人用來鎖他的術裏，反咬出第一口氣。

陸燼站直了。

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流。

他的瞳孔深處，有一點藍雷亮起。

中年護法臉色終於變了。

“他在借劫引氣？”

陸燼沒有理他。

他看向那名逼近青禾的弟子。

“線。”

青禾立刻指向他手腕：“在那裏！”

陸燼撲出。

弟子驚怒揮劍。

陸燼不擋劍鋒，任由劍光劃開肩背，左手一把抓住對方手腕。黑門開縫，雷牙咬中青禾指出的那道劫痕。

哢嚓！

鎮劫紗完好無損。

可弟子體內靈氣驟散。

陸燼膝蓋頂中他腹部，奪劍，轉身，一劍背砸在其脖頸。

第二名弟子倒下。

逃奴們看呆了。

韓鉤也看呆了。

因為這不是剛才祭台上那種瀕死反撲。

陸燼真的在學會使用那道門。

雖然笨拙。

雖然每一次都在流血。

但他在變強。

中年護法終於不再輕視。他鬆開符箭，雙手結印。雨幕中，七枚雷符同時亮起，化作一張大網罩向陸燼與青禾。

“退！”

陸燼喊道。

逃奴們倉皇散開。

雷網落地，亂石崩裂。

陸燼抱起青禾，翻滾躲避。背後雷光擦過，他半邊身體瞬間麻木。

中年護法冷聲道：“你能咬劫痕，我便不用劫術。”

他拔出腰刀。

刀身無符。

純粹靈鐵。

沒有避劫紋，沒有轉劫線，沒有雷犬可咬的味道。

這才是真正麻煩的敵人。

一個會學、會變招、會針對規則的敵人。

陸燼握緊奪來的劍。

他現在隻是剛摸到引氣門檻。

對方卻至少開府境。

打不過。

必須走。

可中年護法已經一步步逼近，刀鋒壓得雨水向兩側分開。

“陸青禾交出來，我給你留全屍。”

陸燼笑了。

“你們說話都喜歡替別人做買賣。”

“我也做一筆。”

中年護法眯眼：“你憑什麼？”

陸燼低頭，看向腳下泥水。

那裏躺著最初被符箭射死的中年劫奴。

屍體背後，符箭還插著。

符箭上，有中年護法自己的雷紋弓印。

陸燼看不見刀上的劫。

但他看見了箭上的劫痕。

箭射死人。

債在弓。

弓在護法手裏。

這因果夠不夠？

夠。

陸燼抬手，指向那具屍體上的符箭。

“狗。”

劫獄裏，雷犬低吼。

“聞這口血。”

黑門開縫。

雷牙沒有撲向護法。

而是咬向泥水裏的符箭。

中年護法臉色驟變，終於意識到陸燼要幹什麼。

“住手！”

晚了。

雷牙咬碎符箭上的弓印。

因果逆衝。

中年護法手中雷紋弓驟然炸開一道裂紋，連帶他掌心血肉翻裂。他悶哼一聲，刀勢慢了半拍。

陸燼抓住這半拍，轉身吼道：“跑！”

韓鉤立刻帶人往廢礦道方向衝。

陸燼抱起青禾，跟著衝進雨幕。

身後，中年護法的怒吼震碎夜雨。

“追！一個都不許活！”

陸燼沒有回頭。

他胸口疼得幾乎麻木，體內那一點剛引出的靈氣卻還在燃。

很弱。

像一粒快滅的火星。

可那是他自己的氣。

不是聖地賞的，不是劫場刻的，不是別人轉來的。

是他從敵人的債裏咬出來的第一口命。

雨夜深處，廢礦道像一張黑口張開。

陸燼衝進去前，忽然聽見劫獄裏傳來一聲低低的犬吠。

不是撞門。

不是饑餓。

更像是——

它記住了那名護法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