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廢礦道裏沒有光。
韓鉤說自己聽過這條路,但真正鑽進來時,他才發現聽過和走過是兩回事。礦道狹窄、潮濕,頭頂不斷有碎石落下,腳下積水沒過腳踝。腐爛的木梁斜斜撐著頂壁,上麵爬滿黑苔,稍微碰一下便往下掉灰。
身後的追兵聲越來越近。
太玄弟子不是劫奴。
他們有靈氣護身,有照明符,有追蹤符。雨夜和礦道對逃奴來說是生路,對他們來說不過是麻煩一點的獵場。
“往哪走?”
韓鉤在岔口前停住,臉色發白。
三條岔道。
左邊有風,右邊有水聲,中間最黑。
陸燼靠在石壁上喘息。
他抱著陸青禾跑了一路,胸口傷口又裂開,血被雨水衝淡後又被礦道裏的汙水濺臟。體內那點引氣火星忽明忽暗,像隨時會滅。
青禾從他懷裏掙下來。
“哥,我自己走。”
陸燼看了她一眼。
她腿還在抖,卻咬著嘴唇不肯讓他抱。
陸燼點頭:“跟緊。”
身後傳來慘叫。
一個跑得慢的老劫奴被追上了。
慘叫隻響了一聲,就沒了。
礦道裏所有人都僵住。
孩子想哭,被身邊女人一把捂住嘴。可女人自己的眼淚卻大顆大顆往下掉。
韓鉤握著銅環碎片,聲音抖得厲害:“陸哥,哪條?”
陸燼閉上眼。
他在聽雷犬。
劫獄裏的藍骨犬貼著牢門低嗅。
廢礦道裏劫味很多。
這裏曾經死過很多人。
礦奴,劫奴,塌方時被埋的人,被棄掉的殘劫容器。每一條岔道都有怨、有血、有腐朽的舊符味。
但追兵身上的味道更清。
那名中年護法的弓印裂過,被雷犬咬過。雷犬記住了他。
陸燼睜眼,看向右邊。
“走水聲。”
韓鉤愣:“為什麼?”
“追兵會走中間。”
“你怎麼知道?”
陸燼胸口黑門微微一燙。
“狗聞到的。”
韓鉤看了他胸口一眼,立刻閉嘴,轉身招呼眾人往右側跑。
他們剛鑽進右道不久,身後中間岔道便亮起一片符光。太玄追兵果然衝進了中路。
韓鉤頭皮發麻。
“真聞到了?”
陸燼沒答。
他聽見雷犬在牢裏不滿地磨牙。
不是它真願意幫他。
是它也想活,也想吃,也想追回那口沒吃完的骨雷劫。至少現在,他們的方向一致。
右側礦道越來越低。
到最後,成年人必須彎腰,小孩也得低頭。水聲越來越近,腥臭味也越來越重。陸燼推開一塊半塌的木板,前方豁然開出一處地下暗河。
河水黑得像墨,緩慢流動。
對岸有一排廢棄礦車。
礦車後方,隱約有另一個出口。
“過河!”
韓鉤低聲喊。
逃奴們陸續下水。
河水冰冷刺骨,有人剛下去便打了個寒顫。水流不急,卻深,最深處沒過胸口。陸燼讓韓鉤先帶孩子過去,自己留在最後。
陸青禾走在他旁邊。
她個子小,河水很快沒到肩膀。
陸燼伸手托住她。
“抓著我。”
青禾點頭。
他們剛到河中央,身後礦道亮了。
中年護法來了。
他沒有走中路。
他追過來了。
他的左手被雷紋弓反噬炸得血肉模糊,右手卻握著那柄無符靈鐵刀。身後跟著五名太玄弟子,其中兩人背著灰色鎖網。
中年護法看見河裏的逃奴,冷冷一笑。
“真以為狗能聞出所有路?”
陸燼眼神一沉。
對方故意讓一批人走中路,自己繞行跟來。
不是隻有陸燼會算。
中年護法抬刀:“放網。”
兩張灰色鎖網飛出。
鎖網無雷,無劫味,純以靈絲織成。一張罩向河中央的逃奴,一張直撲陸青禾。
陸燼第一時間看出了對方目的。
不是殺他。
是抓青禾。
他把青禾往水下一按,自己撲上去,硬用背擋住鎖網。
灰網落下,瞬間收緊。
網絲勒進皮肉。
陸燼悶哼,整個人被拽向岸邊。
青禾從水裏冒頭,驚叫:“哥!”
“過去!”
陸燼吼。
青禾不動。
中年護法眼神一亮:“抓她!”
兩名太玄弟子踏水而來,腳下靈氣托著水麵,速度極快。
韓鉤在對岸大喊:“青禾!過來!”
青禾看著被網拖走的陸燼,又看向逼近的太玄弟子。
她忽然咬住嘴唇,轉身往陸燼方向遊。
陸燼瞳孔一縮。
“陸青禾!”
這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吼她。
青禾卻像沒聽見。
她遊得很笨,幾次被水嗆到,卻仍然拚命靠近。太玄弟子冷笑,伸手抓向她後領。
就在這時,暗河深處忽然冒出一串氣泡。
陸燼看見水下有東西亮了一下。
不是雷。
是舊符。
這條暗河不幹淨。
河底沉著許多破碎銅環和屍骨。那些被劫場丟棄的殘軀順水漂到這裏,年深日久,竟把河水養出了一絲陰冷劫氣。
太玄弟子踏水而行,靈氣壓在水麵。
等於把自己的氣,送進了這條滿是殘劫的河。
陸燼胸口黑門驟熱。
雷犬聞到了。
不是骨雷劫。
是水下那些碎銅環上殘留的轉劫味。
陸燼被鎖網勒著,動不了手。
但他還有聲音。
“咬水底!”
劫獄裏,雷犬低吼,似乎嫌棄這味道駁雜難吃。
陸燼咬牙:“有銅環。”
雷犬安靜半息。
然後雷牙從門縫裏彈出,紮進河水。
不是咬人。
是咬河底。
下一瞬,暗河沸騰。
河底沉積多年的碎銅環被雷氣牽引,紛紛亮起,一道道細小藍雷從水下竄出,像無數小蛇纏上太玄弟子腳踝。
兩名踏水而來的弟子臉色大變。
他們腳下靈氣被雷犬沿著水底殘劫反咬,瞬間紊亂。一個站立不穩,墜入水中;另一個剛要退,青禾已經遊到陸燼身邊,伸手按住鎖網邊緣。
“哥,這網沒味道。”
“我知道。”
陸燼喘息,“所以不咬網。”
青禾怔住。
陸燼看向岸上的中年護法。
“咬拿網的人。”
鎖網另一端在護法手裏。
網無劫味。
人有。
他剛剛用這張網抓劫奴,便與陸燼身上的轉劫殘痕重新連上了一道因果。
很細。
但足夠。
陸燼用被勒出血的手指抓住網絲,往胸口一按。
黑門裂開。
雷牙順著網絲反咬而上。
中年護法臉色劇變,立刻鬆手。
晚了半息。
雷牙咬中他掌心那道因果線。
他手掌舊傷爆開,整個人後退三步,靈鐵刀差點脫手。
鎖網鬆了一瞬。
陸燼抓住機會,從河水裏翻身,硬生生撕開網口。
網絲割得他雙臂鮮血淋漓。
可他脫出來了。
他第一件事不是反殺。
而是抓住青禾,把她推向對岸。
“走!”
青禾哭著搖頭。
陸燼一巴掌拍在她背上。
不是重打,卻足夠讓她順水滑出去。
韓鉤撲進河裏接住她。
陸燼這才轉身。
中年護法已經站穩,臉色陰沉到極點。
“你以為救得了她?”
他抬手。
後方一名太玄弟子取出一枚骨白色小鐘。
鐘聲一響,陸青禾手腕上尚未完全碎裂的銅環忽然亮起。那是“待驗”銅環,比普通銅環更隱蔽,也更牢固。剛才雷犬批量裂環時,它隻是暗淡,並未徹底碎掉。
青禾痛呼,整個人從韓鉤懷裏被無形力量扯起。
陸燼眼中殺意暴漲。
中年護法冷笑:“她是無劫體疑似容器,劫場早給她下了回籠印。你搶不走。”
青禾被一點點拖向河中央。
她小臉煞白,卻死死咬住唇不叫。
陸燼伸手抓她,卻差了半丈。
中年護法再次舉刀。
“陸燼,你的弱點太好找了。”
刀光斬向陸燼後背。
這一刻,陸燼沒有擋。
他反而向前撲去。
刀光撕開他背後皮肉,深可見骨。劇痛幾乎讓他昏厥,可他借著這一撲,終於抓住陸青禾的手。
“哥!”
“別怕。”
陸燼咬牙,另一隻手按上她腕間那枚待驗銅環。
銅環冰冷。
裏麵藏著一縷很細、很幹淨、幾乎沒有任何劫味的空白。
無劫體。
陸燼終於意識到為什麼聖地想要青禾。
人人有劫。
她沒有。
沒有劫的人,就像一隻空碗。
可以盛任何人的劫。
陸燼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怕敵人。
是怕這真相。
中年護法厲喝:“鬆手!”
陸燼沒有鬆。
他低頭,額頭抵住青禾的手腕,聲音低得隻有她能聽見。
“疼嗎?”
青禾眼淚掉下來:“疼。”
“忍一下。”
“嗯。”
陸燼胸口黑門裂開。
這一次雷犬沒有咬。
它趴在牢裏,盯著青禾腕上的銅環,竟有些遲疑。
陸燼第一次感覺到它的遲疑。
青禾手腕裏的東西太幹淨,幹淨到不像食物,也不像敵人。
“不是咬她。”
陸燼聲音沙啞,“咬環。”
雷犬低吼。
陸燼把自己手腕上的殘餘轉劫符血,抹在青禾銅環上。
“現在有味了。”
雷犬撲出雷牙。
哢。
待驗銅環裂開一道縫。
青禾痛得渾身一顫。
哢嚓。
銅環碎。
回籠印斷。
中年護法手裏的骨白小鐘同時炸裂。
碎片飛濺,劃破他的臉。
他徹底怒了。
“殺!”
太玄弟子同時撲來。
陸燼抱住青禾,轉身衝向對岸。
韓鉤和幾個逃奴合力把他們拖上岸。身後河水翻湧,太玄追兵正要過河。
陸燼看向對岸礦車。
廢棄礦車堆在一起,後方支撐木梁已經腐朽。
“推車。”
韓鉤立刻明白。
“推!全推下去!”
逃奴們撲向礦車。
一輛,兩輛,三輛。
廢礦車帶著碎石轟隆隆滾下坡,砸進暗河。水花炸起,石壁震動。腐朽木梁終於承受不住,大片礦頂開始坍塌。
太玄弟子被迫後撤。
中年護法隔著坍塌煙塵,死死盯著陸燼。
“你逃不了多久!”
陸燼背後鮮血淋漓,幾乎站不穩。
但他仍然抬起頭。
“你也活不了多久。”
中年護法冷笑。
陸燼看著他掌心被雷牙咬裂的傷,輕聲道:“我的狗記住你的味了。”
中年護法臉色一沉。
礦頂徹底坍塌。
兩邊隔絕。
陸燼終於撐不住,跪倒在地。
青禾撲過來扶他,卻發現他背後傷口裏竟有細細藍雷遊走。
不是敵人的雷。
是雷犬留在他體內的氣。
那點氣順著血肉鑽進經脈,像在替他勉強縫住快碎的身體。
陸燼閉了閉眼。
在昏過去前,他聽見劫獄裏那頭藍骨惡犬打了個響鼻。
像嫌棄。
也像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