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半截鐵欄在劫獄裏斷裂的瞬間,黑礫山腹的雷雲也塌了一角。
無人知道那聲音從哪裏來。
它不像外界的鐵器崩斷,更像某種天道規則被牙齒咬裂。祭台上的金身陣忽明忽暗,雲無相背後的道骨虛影猛地顫抖,原本那一道細微裂紋,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又延長了半寸。
雲無相臉色驟變。
他終於不再看陸青禾,而是看向陸燼胸口。
那裏,黑門裂得更深了。
先前隻是細縫。
現在像被一隻從內向外的爪子硬生生摳開。門縫邊緣焦黑,血肉翻卷,卻沒有鮮血湧出,隻有藍白色雷火在傷口裏遊走。
陸燼疼得幾乎失去意識。
但他聽見了青禾的話。
狗狗說,它還餓。
荒唐。
若在今日之前,有人告訴陸燼,有一天他會靠一個十二歲小姑娘聽懂一頭雷劫惡犬的饑餓來活命,他隻會覺得那人瘋了。
可今日之後,瘋的是這個世界。
太玄弟子已經撲向陸青禾。
葉照寒的刀動了一寸。
可她沒有第一時間出手。
她是天劫司巡官。
她的職責是查劫亂,不是劫場暴動裏隨意站隊。她看見了合法轉劫文書,也看見了雲無相命人抓一個未驗劫籍的少女。按程序,她該先問名冊,驗身份,查轉劫權限。
但太玄弟子的手已經扣向陸青禾喉嚨。
程序慢半息,人就會被帶走。
這一半息,陸燼沒有等別人。
他從來沒學過等別人救命。
胸口黑門被他用手指死死摳住。
指甲崩裂。
血肉焦開。
他把那道門往外一扯。
“咬。”
隻有一個字。
黑門裏,藍骨雷犬的頭顱第一次完整探出半寸。
不是一牙。
不是一道雷舌。
是一顆真正的犬首。
它的頭骨猙獰而修長,雙眼像釘在黑暗裏的兩枚雷火釘。鎖鏈還纏著它的頸骨,牢門殘欄卡住它後半截身軀,但這半寸已經足夠。
雷犬張口,咬住那名太玄弟子胸前的避劫玉佩。
哢嚓。
玉佩碎。
那弟子麵露驚駭,體內靈氣像被一隻無形大手扯亂。護體靈光還沒來得及亮起,雷犬第二口已經咬中他的右臂。
不是真正咬斷皮肉。
而是咬斷靈力脈絡。
太玄弟子慘叫,整條右臂瞬間失去知覺,軟軟垂下。他連退數步,臉上再無先前居高臨下的傲慢。
雷犬還要往外撲。
陸燼胸口猛地一塌。
他聽見自己肋骨斷了一根。
黑門隨之劇烈收縮。
鎖鏈嘩啦啦繃緊,把雷犬重新拖回去。
雷犬不甘地咆哮。
咆哮聲從陸燼體內炸出,震得他口鼻同時溢血。
陸青禾撲過來扶住他。
“哥!”
陸燼單膝跪地,手撐著承劫石邊緣,指縫裏全是血。
這一口很爽。
也很貴。
他終於確認:自己不是掌控了劫,而是暫時把一頭想吃人的劫關在體內。每次開門,他都要付賬。用血,用骨,用命。
可他抬頭時,眼裏仍有笑意。
因為他看見雲無相的臉色。
那位聖子不再從容。
他胸前血跡未幹,背後道骨虛影裂紋尚在,眼神像被人從雲端拽到泥裏。
“陸燼。”
雲無相一字一句道:“那是我的劫。”
陸燼咳出一口血。
“你叫它一聲。”
雲無相沒聽懂。
陸燼抬起頭,滿臉血汙地笑:“它若答應,我還你。”
祭台下,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隻一聲,很輕。
卻像火星落進油裏。
雲無相的眼神瞬間陰鷙。
他可以接受陸燼反抗。
可以接受陸燼瀕死掙紮。
甚至可以接受這劫奴身上有異物,因為異物能被剖出來,被占有,被歸入聖地庫房。
可他不能接受陸燼嘲笑他。
更不能接受一個劫奴當著三千劫奴的麵,讓他成為笑話。
“好。”
雲無相緩緩抬手。
“那我便親手取。”
他周身靈光湧起,金身陣重新亮起。雖然第一縷骨雷被奪,道骨受損,可雲無相畢竟是太玄聖子,真正的開府巔峰,半步金身。他若不顧反噬強行動手,陸燼連一招都擋不住。
葉照寒終於橫刀。
刀鋒隔在雲無相與陸燼之間。
“聖子。”
她聲音冷淡,“劫亂未查清前,任何人不得私自處置涉案者。”
雲無相看向她。
“葉巡官要護一個竊劫奴?”
“我護的是劫律程序。”
葉照寒道,“他若私奪天劫,該由天劫司押審,不該由太玄聖地私剖。”
“若我非要動手?”
“那我會記入案卷。”
雲無相輕笑:“隻是記入案卷?”
葉照寒拔刀半寸。
刀光照亮她冷白的臉。
“也會出刀。”
空氣冷了下來。
太玄長老皺眉。
黑袍執事臉色難看。
誰都沒想到,一個天劫司巡官竟敢在太玄聖子突破禮上拔刀。哪怕她口口聲聲說程序,可這一刀拔出,本身就是態度。
陸燼看著她的背影。
他不信葉照寒。
至少現在不信。
一個能在合法轉劫文書前沉默的人,未必真能救誰。可她這一刀,確實替他爭來了半息。
半息就夠。
陸燼低聲道:“青禾。”
陸青禾扶著他:“我在。”
“銅環。”
青禾立刻明白。
她低頭看向周圍。
還有許多劫奴銅環未碎。護山陣火封路,太玄弟子壓場,雲無相要抓她,葉照寒與太玄對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高處,卻沒人注意祭台下那些還被鎖著的人。
陸燼的手指摸向胸口黑門。
他已經不能再放雷犬。
至少不能咬人。
可或許還能放一點餘雷。
那些銅環上也有劫氣。
轉劫符,鎮奴紋,避劫鎖。
都是雷犬厭惡的味道。
陸燼閉上眼。
劫獄裏,雷犬被重新拖回牢內,正咬著斷裂鐵欄狂撞。陸燼沒有命令它,他隻是把那些銅環的味道送過去。
三千枚銅環。
三千道鎖在血肉裏的假命。
雷犬停止撞門。
它嗅了嗅。
然後,興奮地低吼。
陸燼睜眼。
“借我一口。”
黑門沒開。
但一縷藍色雷絲從門縫裏滲出,沿著陸燼指尖落地,鑽進承劫石下的陣紋裏。
祭台猛然一亮。
那些原本用來轉嫁骨雷劫的陣紋,此刻成了傳雷的路。
雷絲順著陣紋滑下去,像一條遊蛇,鑽入第一枚銅環。
哢。
碎。
第二枚。
第三枚。
第十枚。
第五十枚。
第一百枚。
銅環碎裂聲連成一片。
起初太玄眾人還未反應,等黑袍執事發現時,祭台下已有大半劫奴腕上銅環炸裂。
“攔住他!”
執事聲音變調。
太玄護衛衝向陸燼。
可他們腳下突然一亂。
剛剛碎環的劫奴撲上來了。
不是有章法的戰鬥。
更像一場亂泥裏的反撲。
他們有的抱住護衛的腿,有的撿起碎銅環當刀,有的用身體撞向執事。一個年邁劫奴被長刀刺穿胸口,卻用兩隻手死死攥住刀刃,不讓護衛拔出。
“走啊!”
老劫奴吐著血吼。
“老子替人疼了一輩子,不想死在跪著!”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人群裏。
更多人站起來。
韓鉤拖著一個孩子衝過來,撿起地上的鎮骨釘碎片,狠狠紮進一名護衛小腿。
護衛慘叫,一掌將他拍飛。
韓鉤滾出去,嘴裏全是血,卻爬起來又笑又哭。
“沒死!我還沒死!”
山腹徹底亂了。
黑袍執事怒吼:“反了!都反了!”
陸燼撐著身體站起來。
他看向雲無相。
白衣聖子仍站在高處,周圍護法重重。陸燼現在殺不了他。
但他記住了那道裂紋。
記住了那副道骨。
記住了屬於雲無相的骨雷劫味。
雷犬也記住了。
他們之間不再隻是仇。
還有賬。
雲無相似乎也讀懂了陸燼眼神。
他冷冷道:“你逃不出去。”
陸燼笑了。
“誰說我要逃?”
雲無相眯眼。
陸燼扶著青禾,指尖還滴著血。
“我隻是先把人帶走。”
他看著滿場碎裂的銅環,看著那些第一次站起來的劫奴,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刀貼著骨頭劃過。
“你的劫,我收了。”
“你的道骨,我也記下了。”
“等我回來。”
雲無相眼底殺機暴漲。
陸燼卻轉身,朝陣火封住的山門走去。
陣火仍在。
假天罰仍在。
但現在,三千劫奴看著那道火,眼裏不再隻有恐懼。
因為他們剛剛親眼看見,所謂聖子的劫,也會被人搶走。
所謂天收逃奴,是假的。
所謂高不可攀的太玄弟子,也會慘叫,也會流血,也會怕。
陸燼站在陣火前,胸口黑門一開一合。
門內雷犬低吼。
這一次,它不是要咬人。
它盯上了陣火裏的劫味。
陸燼抬手,按在陣火前。
火舌立刻纏上他的手臂,燒出紅紋。
劇痛襲來。
陸燼臉色慘白。
但他沒有退。
他在火裏看見了東西。
一枚枚細小符印,像蛆蟲一樣藏在陣火深處。符印上刻的不是天道,而是太玄聖地的印。
假天罰。
人造的。
陸燼低聲笑了。
“原來你也不是天。”
他把手探進火裏。
雷犬從門內探出一顆牙,咬住陣火深處那枚太玄符印。
哢嚓。
陣火撕開一道口子。
山外的風猛地灌了進來。
帶著泥土味。
帶著雨味。
帶著自由的味道。
陸燼回頭。
“走!”
這一次,韓鉤第一個衝了出去。
然後是第二個。
第三個。
數百個。
陣火在他們身後重新合攏,卻已經慢了一拍。
陸燼最後一個踏過火口。
陸青禾被他護在懷裏。
身後,雲無相冰冷的聲音追來。
“陸燼,無論你逃到哪裏,太玄都會把你抓回來。”
陸燼沒有回頭。
他隻抬起染血的手,衝身後揮了揮。
像告別。
也像記賬。
“聖子。”
他聲音沙啞,卻清楚傳回祭台。
“把你的骨頭養好。”
“下次,我的狗要吃完整的。”
陣火轟然合攏。
山門內外,被火隔開。
而黑礫劫場深處,那卷合法轉劫文書,被葉照寒緩緩合上。
她看著山門火幕,眼神第一次真正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