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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你的劫歸我了

那半截鐵欄在劫獄裏斷裂的瞬間,黑礫山腹的雷雲也塌了一角。

無人知道那聲音從哪裏來。

它不像外界的鐵器崩斷,更像某種天道規則被牙齒咬裂。祭台上的金身陣忽明忽暗,雲無相背後的道骨虛影猛地顫抖,原本那一道細微裂紋,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又延長了半寸。

雲無相臉色驟變。

他終於不再看陸青禾,而是看向陸燼胸口。

那裏,黑門裂得更深了。

先前隻是細縫。

現在像被一隻從內向外的爪子硬生生摳開。門縫邊緣焦黑,血肉翻卷,卻沒有鮮血湧出,隻有藍白色雷火在傷口裏遊走。

陸燼疼得幾乎失去意識。

但他聽見了青禾的話。

狗狗說,它還餓。

荒唐。

若在今日之前,有人告訴陸燼,有一天他會靠一個十二歲小姑娘聽懂一頭雷劫惡犬的饑餓來活命,他隻會覺得那人瘋了。

可今日之後,瘋的是這個世界。

太玄弟子已經撲向陸青禾。

葉照寒的刀動了一寸。

可她沒有第一時間出手。

她是天劫司巡官。

她的職責是查劫亂,不是劫場暴動裏隨意站隊。她看見了合法轉劫文書,也看見了雲無相命人抓一個未驗劫籍的少女。按程序,她該先問名冊,驗身份,查轉劫權限。

但太玄弟子的手已經扣向陸青禾喉嚨。

程序慢半息,人就會被帶走。

這一半息,陸燼沒有等別人。

他從來沒學過等別人救命。

胸口黑門被他用手指死死摳住。

指甲崩裂。

血肉焦開。

他把那道門往外一扯。

“咬。”

隻有一個字。

黑門裏,藍骨雷犬的頭顱第一次完整探出半寸。

不是一牙。

不是一道雷舌。

是一顆真正的犬首。

它的頭骨猙獰而修長,雙眼像釘在黑暗裏的兩枚雷火釘。鎖鏈還纏著它的頸骨,牢門殘欄卡住它後半截身軀,但這半寸已經足夠。

雷犬張口,咬住那名太玄弟子胸前的避劫玉佩。

哢嚓。

玉佩碎。

那弟子麵露驚駭,體內靈氣像被一隻無形大手扯亂。護體靈光還沒來得及亮起,雷犬第二口已經咬中他的右臂。

不是真正咬斷皮肉。

而是咬斷靈力脈絡。

太玄弟子慘叫,整條右臂瞬間失去知覺,軟軟垂下。他連退數步,臉上再無先前居高臨下的傲慢。

雷犬還要往外撲。

陸燼胸口猛地一塌。

他聽見自己肋骨斷了一根。

黑門隨之劇烈收縮。

鎖鏈嘩啦啦繃緊,把雷犬重新拖回去。

雷犬不甘地咆哮。

咆哮聲從陸燼體內炸出,震得他口鼻同時溢血。

陸青禾撲過來扶住他。

“哥!”

陸燼單膝跪地,手撐著承劫石邊緣,指縫裏全是血。

這一口很爽。

也很貴。

他終於確認:自己不是掌控了劫,而是暫時把一頭想吃人的劫關在體內。每次開門,他都要付賬。用血,用骨,用命。

可他抬頭時,眼裏仍有笑意。

因為他看見雲無相的臉色。

那位聖子不再從容。

他胸前血跡未幹,背後道骨虛影裂紋尚在,眼神像被人從雲端拽到泥裏。

“陸燼。”

雲無相一字一句道:“那是我的劫。”

陸燼咳出一口血。

“你叫它一聲。”

雲無相沒聽懂。

陸燼抬起頭,滿臉血汙地笑:“它若答應,我還你。”

祭台下,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隻一聲,很輕。

卻像火星落進油裏。

雲無相的眼神瞬間陰鷙。

他可以接受陸燼反抗。

可以接受陸燼瀕死掙紮。

甚至可以接受這劫奴身上有異物,因為異物能被剖出來,被占有,被歸入聖地庫房。

可他不能接受陸燼嘲笑他。

更不能接受一個劫奴當著三千劫奴的麵,讓他成為笑話。

“好。”

雲無相緩緩抬手。

“那我便親手取。”

他周身靈光湧起,金身陣重新亮起。雖然第一縷骨雷被奪,道骨受損,可雲無相畢竟是太玄聖子,真正的開府巔峰,半步金身。他若不顧反噬強行動手,陸燼連一招都擋不住。

葉照寒終於橫刀。

刀鋒隔在雲無相與陸燼之間。

“聖子。”

她聲音冷淡,“劫亂未查清前,任何人不得私自處置涉案者。”

雲無相看向她。

“葉巡官要護一個竊劫奴?”

“我護的是劫律程序。”

葉照寒道,“他若私奪天劫,該由天劫司押審,不該由太玄聖地私剖。”

“若我非要動手?”

“那我會記入案卷。”

雲無相輕笑:“隻是記入案卷?”

葉照寒拔刀半寸。

刀光照亮她冷白的臉。

“也會出刀。”

空氣冷了下來。

太玄長老皺眉。

黑袍執事臉色難看。

誰都沒想到,一個天劫司巡官竟敢在太玄聖子突破禮上拔刀。哪怕她口口聲聲說程序,可這一刀拔出,本身就是態度。

陸燼看著她的背影。

他不信葉照寒。

至少現在不信。

一個能在合法轉劫文書前沉默的人,未必真能救誰。可她這一刀,確實替他爭來了半息。

半息就夠。

陸燼低聲道:“青禾。”

陸青禾扶著他:“我在。”

“銅環。”

青禾立刻明白。

她低頭看向周圍。

還有許多劫奴銅環未碎。護山陣火封路,太玄弟子壓場,雲無相要抓她,葉照寒與太玄對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高處,卻沒人注意祭台下那些還被鎖著的人。

陸燼的手指摸向胸口黑門。

他已經不能再放雷犬。

至少不能咬人。

可或許還能放一點餘雷。

那些銅環上也有劫氣。

轉劫符,鎮奴紋,避劫鎖。

都是雷犬厭惡的味道。

陸燼閉上眼。

劫獄裏,雷犬被重新拖回牢內,正咬著斷裂鐵欄狂撞。陸燼沒有命令它,他隻是把那些銅環的味道送過去。

三千枚銅環。

三千道鎖在血肉裏的假命。

雷犬停止撞門。

它嗅了嗅。

然後,興奮地低吼。

陸燼睜眼。

“借我一口。”

黑門沒開。

但一縷藍色雷絲從門縫裏滲出,沿著陸燼指尖落地,鑽進承劫石下的陣紋裏。

祭台猛然一亮。

那些原本用來轉嫁骨雷劫的陣紋,此刻成了傳雷的路。

雷絲順著陣紋滑下去,像一條遊蛇,鑽入第一枚銅環。

哢。

碎。

第二枚。

第三枚。

第十枚。

第五十枚。

第一百枚。

銅環碎裂聲連成一片。

起初太玄眾人還未反應,等黑袍執事發現時,祭台下已有大半劫奴腕上銅環炸裂。

“攔住他!”

執事聲音變調。

太玄護衛衝向陸燼。

可他們腳下突然一亂。

剛剛碎環的劫奴撲上來了。

不是有章法的戰鬥。

更像一場亂泥裏的反撲。

他們有的抱住護衛的腿,有的撿起碎銅環當刀,有的用身體撞向執事。一個年邁劫奴被長刀刺穿胸口,卻用兩隻手死死攥住刀刃,不讓護衛拔出。

“走啊!”

老劫奴吐著血吼。

“老子替人疼了一輩子,不想死在跪著!”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人群裏。

更多人站起來。

韓鉤拖著一個孩子衝過來,撿起地上的鎮骨釘碎片,狠狠紮進一名護衛小腿。

護衛慘叫,一掌將他拍飛。

韓鉤滾出去,嘴裏全是血,卻爬起來又笑又哭。

“沒死!我還沒死!”

山腹徹底亂了。

黑袍執事怒吼:“反了!都反了!”

陸燼撐著身體站起來。

他看向雲無相。

白衣聖子仍站在高處,周圍護法重重。陸燼現在殺不了他。

但他記住了那道裂紋。

記住了那副道骨。

記住了屬於雲無相的骨雷劫味。

雷犬也記住了。

他們之間不再隻是仇。

還有賬。

雲無相似乎也讀懂了陸燼眼神。

他冷冷道:“你逃不出去。”

陸燼笑了。

“誰說我要逃?”

雲無相眯眼。

陸燼扶著青禾,指尖還滴著血。

“我隻是先把人帶走。”

他看著滿場碎裂的銅環,看著那些第一次站起來的劫奴,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刀貼著骨頭劃過。

“你的劫,我收了。”

“你的道骨,我也記下了。”

“等我回來。”

雲無相眼底殺機暴漲。

陸燼卻轉身,朝陣火封住的山門走去。

陣火仍在。

假天罰仍在。

但現在,三千劫奴看著那道火,眼裏不再隻有恐懼。

因為他們剛剛親眼看見,所謂聖子的劫,也會被人搶走。

所謂天收逃奴,是假的。

所謂高不可攀的太玄弟子,也會慘叫,也會流血,也會怕。

陸燼站在陣火前,胸口黑門一開一合。

門內雷犬低吼。

這一次,它不是要咬人。

它盯上了陣火裏的劫味。

陸燼抬手,按在陣火前。

火舌立刻纏上他的手臂,燒出紅紋。

劇痛襲來。

陸燼臉色慘白。

但他沒有退。

他在火裏看見了東西。

一枚枚細小符印,像蛆蟲一樣藏在陣火深處。符印上刻的不是天道,而是太玄聖地的印。

假天罰。

人造的。

陸燼低聲笑了。

“原來你也不是天。”

他把手探進火裏。

雷犬從門內探出一顆牙,咬住陣火深處那枚太玄符印。

哢嚓。

陣火撕開一道口子。

山外的風猛地灌了進來。

帶著泥土味。

帶著雨味。

帶著自由的味道。

陸燼回頭。

“走!”

這一次,韓鉤第一個衝了出去。

然後是第二個。

第三個。

數百個。

陣火在他們身後重新合攏,卻已經慢了一拍。

陸燼最後一個踏過火口。

陸青禾被他護在懷裏。

身後,雲無相冰冷的聲音追來。

“陸燼,無論你逃到哪裏,太玄都會把你抓回來。”

陸燼沒有回頭。

他隻抬起染血的手,衝身後揮了揮。

像告別。

也像記賬。

“聖子。”

他聲音沙啞,卻清楚傳回祭台。

“把你的骨頭養好。”

“下次,我的狗要吃完整的。”

陣火轟然合攏。

山門內外,被火隔開。

而黑礫劫場深處,那卷合法轉劫文書,被葉照寒緩緩合上。

她看著山門火幕,眼神第一次真正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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