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阿蘅站在雨中,渾身濕透。
周圍十幾雙眼睛盯著她,全是憤怒和厭惡。
“沈丫頭,你大半夜的把我們都叫出來,說山塌了,山呢?”
“就是!我孩子還在發燒,被你一嚇,現在哭個不停!”
“你是不是故意作弄我們?”
“這丫頭,心就是壞的!難怪父母都被她克死了!”
......
難聽的話越來越多,溫琰已經有些生氣的擋在了她身前。
沈阿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能說什麼?說“我感覺山要塌”?誰會信?
“你們——”溫琰剛開口,被她拉住了。
她搖搖頭——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
隻是已經有幾戶人家一邊罵她,一邊抱著孩子就準備回去了。
沈阿蘅一咬牙,又用木勺猛的一敲鐵鍋:“山真的塌了!不信你們等等看!”
伴隨她的話音,一聲炸雷響起。
沈阿蘅一縮脖子,努力想讓自己不害怕,但心底的恐懼卻無法抵抗。
與此同時,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攔住她的肩膀。
溫琰不知何時退了一步,在雷聲響起的同時便摟住了她。
也是天公作美,這一聲雷,倒是阻住了不少人的腳步。
但很快,性子最爆的李獵戶反應過來:“他娘的,就是打雷而已啊!”
他怒目看向沈阿蘅,“沈家丫頭,你再胡說八道,我就撕爛你的嘴!”
沈阿蘅被他凶神惡煞的模樣嚇的後退一步,溫琰馬上上前擋住李獵戶的目光。
李獵戶自然不會和人高馬大的溫琰起衝突,他隻是罵罵咧咧,帶著孩子就要回家。
“你別回去,山真的會塌的!”沈阿蘅大喊道。
李獵戶卻不以為意的罵到:“他娘的,塌就塌,還能砸死老子?”
沈阿蘅張張嘴,又閉上了。
算了,有些人自己找死,她也沒辦法。
也在這時,村長被他媳婦拉著,來到了人群中。
“沈家丫頭,你這麼胡鬧下去,是不想在西山村呆著了?”村長不滿的嚷嚷著。
他媳婦卻說道:“出來躲一躲也沒錯,萬一真山崩,豈不活活等死?”
原是村長不信,但被吵醒的村長媳婦卻有些害怕。
這會兒,村長媳婦不僅是把村長拉出來了,幾個孩子和孫子也都被她一起叫了出來。
而其餘還蠢蠢欲動準備回家的村民,看到村長都出來了,也都遲疑的停下腳步。
沈阿蘅見狀,深吸一口氣大喊道:“各位!各位都已經出來了,不如等到天亮看看,如果小西山真的沒塌,那也是好事啊!”
“那不是白白耽誤睡覺了。”王嬸子低聲嘟囔一句。
但這雷和雨確實有些邪乎,她心裏也覺得惴惴的,倒是沒再多說。
可眾人就這麼站在雨裏,等啊等,等啊等。
眼看都快後半夜了,大家都困倦的很,又被淋的發惱,耐心盡失。
就在村民們吵著要回去的時候,地麵忽然震了一下。
有人愣住:“地震了?”
話音剛落,一聲悶響從西邊傳來,緊接著是天崩地裂般的轟隆聲。
小西山真的塌了。
泥石流裹著樹木和石塊衝下來,瞬間吞沒了靠西邊的幾戶人家。
所有人都呆住了。
剛才還在罵沈阿蘅的那個婦人,腿一軟坐在地上。
沈阿蘅臉色發白,手指死死攥著溫琰的衣服:“塌了......”
哪怕早有準備,此時真的瞧見那黑色怪獸一般襲來的水浪,沈阿蘅都被嚇的不輕。
更不用說其他人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後,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沈丫頭救了我們!”
村民們紛紛圍過來,有人哭,有人跪,有人拉著沈阿蘅的手不停道謝。
沈阿蘅這會兒又無措起來:“別、別這樣......”
“你救了我們啊!”王嬸子哭喊道,“哎呀,我的房子啊......”
哭聲越大。
沒有人不心疼自己的家,自己的房子。
他們出來時,並不那麼相信會山崩,把值錢東西帶出來的人家少之又少。
可現在,至少保住命了。
那洶湧巨浪來的那麼快,又是在人最困倦的後半夜。
如果沒被吵醒,他們簡直不敢想象自己會怎麼樣......
村長走到沈阿蘅麵前,老臉通紅:“沈丫頭,老頭子錯怪你了。你是我們全村的恩人。”
“哎,哎,還好,命還在就好。”村長媳婦歎道。
也是此時,有人喊道:“不好了!李獵戶家全被埋了!”
一時眾人又都沉默下來。
沈阿蘅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但她也不是神,沒辦法去救一個完全不相信她的人。
時間過的好像很快,又好像很慢。
天色漸漸亮起時,雨還在淅淅瀝瀝的下,但炸雷停了,山洪也沒有繼續。
眾人這才三三兩兩的小心靠近已經被壓塌的屋子,結伴去挖被埋起來的東西。
有幾家和李獵戶關係還不錯的,在村長的指揮下,小心翼翼的扒開了他家屋頂......
沈阿蘅不忍心去看,她繼續在這裏也沒什麼用,便拉著溫琰回家了。
今天的豆腐是來不及做了,兩人也都又累又困,擦幹了身上的水便一頭倒在床上,睡著過去。
再醒來時,雨已經停了。
沈阿蘅眨眨眼睛,才想起來今天發生的事情。
她慢吞吞的走出屋子,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瞧見院門擺著的一堆東西。
而溫琰已經醒了,這會兒也站在那堆東西前,正在發呆。
“這是什麼?”沈阿蘅納悶。
溫琰回頭看她:“似乎是,鄉親們送來的東西?”
他也才醒,也是沒想到一出來,就看見這麼多東西。
沈阿蘅又驚又喜,她也是為了不讓自己良心難安才做的這些事情,萬萬沒想到還有報酬!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收的。”她一邊說著,一邊卻已經開始蹲下,樂滋滋的清點起來。
嗯,有被壓死的雞鴨,還有一些染了泥土的臘肉和布匹,不算太值錢。
但顯然,都是被山崩埋了的幾戶給她送來的。
沈阿蘅更高興了。
能送東西過來,也說明這些人都沒大事。
“咦,這是......”沈阿蘅有些驚訝的摸了摸手底下柔軟的觸感,“是兔子皮?”
“看來李獵戶也沒事。”溫琰柔聲說著,也蹲在了阿蘅身邊。
他眼神水一般的看著麵前這個臉色還帶著睡痕的姑娘,“大家都沒事。”
“那太好了!”她更加高興。
就好像,那些罵她的話,苛責的眼神,她都沒聽見沒看見一樣。
溫琰輕輕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這一刻,他忽然真的很心疼沈阿蘅。
那些“克親”、“掃把星”的說法,他也聽了不少,但想來,沈阿蘅隻會聽的比他多。
一個孤女,村子裏也沒多少人願意和她來往,但她還是冒著會被誤解甚至厭惡的可能去救人......
他的阿蘅,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
溫琰輕輕摸了摸沈阿蘅的腦袋,見她眉眼彎彎的回頭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正想說什麼,院門外傳來一聲咳嗽。
“沈丫頭在家嗎?”
是村長的聲音。
沈阿蘅連忙起身去開門,村長提著個籃子站在門口,裏頭裝著幾條臘肉和兩把幹菜。
“村長爺爺,您怎麼還親自來了?”沈阿蘅有些不好意思。
村長擺擺手:“應該的。你救了我們全家,這點東西算什麼。”
他往裏看了一眼,見溫琰也在,便笑道,“沈丫頭,村裏人都商量好了,以後劉三再敢來鬧,我們幫你擋著。你隻管放心。”
沈阿蘅心裏一暖,正要道謝,忽然心中一動。
她回頭看了看溫琰,見他正彎腰收拾地上的碎碗片,沒往這邊看。
“村長爺爺,我有件事想求您。”她壓低聲音,拉著村長往院門外走了兩步,順手把門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