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當場戳破。
隻是垂下眼,恭敬地行了個禮:
"兒子去了,母親早些歇息。"
她沒再說什麼。
隻是嘴角的弧度再也沒恢複成方才的樣子。
進考場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如果那方墨真有問題——
那我母親,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算計我的?
號舍逼仄,空氣裏彌漫著艾草的苦澀味道。
我研開舊墨,提筆落字,思路卻怎麼也集中不了。
腦子裏全是母親在院門口的那張臉。
那一瞬間的慌張。
第一場考完,我自覺發揮平平。
出了貢院,天已經黑透了。
門口擠滿了等候的家仆和馬車。
我一眼就看見了沈府的馬車。
車簾掀開,探出來的不是母親,是我弟弟沈昭。
他今年十四,生得白淨清秀。
一雙桃花眼笑起來彎彎的,討人喜歡。
"大哥!考得怎麼樣?"
他跳下車,熱絡地挽住我的胳膊。
我看著他真誠的笑臉。
一時間分不清這份熱情是真是假。
"還行。"
"那就好!”
“母親在家備了你最愛的鱸魚羹,快走快走。"
回到府裏,飯桌上果然有鱸魚羹。
母親坐在主位,笑盈盈地看著我:
"第一場感覺如何?"
"尚可。"
"用的什麼墨?"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抬頭看她。
她表情自然,仿佛隻是隨口一問。
"用的舊墨。"
"哎呀。"
母親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惋惜。
"那方好墨可是你外祖母特意從徽州帶來的,花了大價錢呢。”
“你不用,多可惜。"
"第二場帶上吧?嗯?"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溫柔得像哄孩子。
我弟弟沈昭在一旁幫腔:
"大哥你就聽母親的嘛,好墨寫出來的字都不一樣。"
我放下筷子。
"我說了,我用慣舊墨。"
飯桌上安靜了兩秒。
母親的笑容淡了。
"你這孩子,怎麼越大越擰?”
“母親是為了你好。"
"我知道。"
我低下頭,繼續扒飯。
"但考場上換墨是大忌,母親應該懂。"
這話說得有些重了。
母親沒再開口,氣氛冷了下來。
飯後,我回房。
剛關上門。
就聽見走廊盡頭傳來母親和沈昭的說話聲。
壓得很低。
但夜深人靜,我聽得一清二楚。
"他沒用?"
這是沈昭的聲音。
我渾身一僵。
"沒有。"
母親的聲音裏帶著煩躁。
"這孩子不知道犯什麼擰,非說用慣了舊墨。"
"那怎麼辦?第二場......"
"急什麼?還有兩場呢。"
"母親想想別的法子。"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我站在門後,手心全是冷汗。
那一刻,我心裏最後一絲僥幸,徹底碎了。
不是我疑心生暗鬼。
不是巧合。
我的親生母親,和我的親弟弟。
真的在合謀毀我的前程。
那方墨,果然有問題。
我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胸腔裏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是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意。
我想衝出去質問她。
想掀翻這張虛偽的麵具。
可理智告訴我——不能。
我沒有證據。
那方墨我沒用過,誰知道裏麵到底摻了什麼?
萬一她矢口否認,說我不孝。
我在這個家就徹底沒有立足之地了。
何況......
父親向來偏信母親。
我深吸一口氣。
忍。
先把秋闈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