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茶樓聽書時,隔壁雅間的幾位誥命夫人正在壓低聲音傳授內宅秘辛:
“想毀了長子的前程,讓小兒子拿到國子監名額?簡單。”
“送長子一方好墨,墨裏摻些香粉。”
“平時無礙,可一旦到了秋闈的號舍,和防蟲的艾草一衝,保準他考場上神誌不清。”
“到時候他名落孫山,這名額和爵位不都是小兒子的?”
我心裏冷笑,隻覺得這些後宅婦人的手段實在陰毒。
可等我回到府中。
我那親生母親,卻端著一碗參湯,將一方極品徽墨擺在我書案上。
她滿眼期盼,語氣殷切:
“明日便是秋闈。你弟弟天資不如你,母親全指望你了。”
“這是母親特意求來的好墨,開了光的,你明日定要用上。”
······
我看著書案上那方墨。
通體漆黑,隱約泛著幽光,邊角雕著祥雲紋。
確實是上品。
可我腦子裏,回蕩的全是方才在茶樓聽到的那幾句話。
"墨裏摻些香粉。"
"和防蟲的艾草一衝,保準他考場上神誌不清。"
我攥緊了拳頭。
指甲嵌進掌心,刺痛讓我勉強維持住了麵上的平靜。
"母親費心了。"
我接過那方墨,放在掌心掂了掂。
分量正常。
觸感正常。
聞起來也隻有淡淡的鬆煙香。
可我不敢賭。
我不敢拿自己十年寒窗去賭。
母親似乎沒察覺我的異樣,又把參湯往前推了推:
"喝了吧,明日精神好些。"
我端起碗,抿了一口。
溫熱的湯液順著喉嚨滑下去。
我看著母親慈愛的眼神,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這是我親娘。
十月懷胎生下我的親娘。
她怎麼可能害我?
可轉念一想——
茶樓裏那幾位誥命夫人,說的也是親生母親害親生長子。
為的就是把資源留給更受寵的小兒子。
而我弟弟沈昭......
從小就是母親的心頭肉。
我記得很清楚。
去年中秋家宴上,父親問起國子監的名額。
母親當時笑著說:
"昭兒還小,不急。"
可散席後,我路過她的院子。
聽見她對貼身嬤嬤說的卻是另一番話:
"老大要是中了舉,這府裏哪還有昭兒的立足之地?"
嬤嬤勸她:
"大公子畢竟是嫡長子,夫人何必......"
"嫡長子?"
母親冷笑一聲。
"他爹當年不也是次子上位的?"
那晚之後,我就再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但我說服自己,那隻是母親的一句牢騷。
直到今天。
直到我在茶樓裏,親耳聽見了那個手段。
我把那方墨收進匣子裏,抬頭衝母親笑了笑。
"多謝母親,兒子明日一定用。"
母親拍了拍我的手背:
"好好考,母親等你的好消息。"
她轉身離開時,步伐輕快,甚至哼起了小曲。
我盯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喉嚨發堵。
當晚,我沒有睡。
我把那方墨取出來,在燭火下翻來覆去地看。
又湊近聞了聞。
鬆煙香裏,似乎確實夾雜著一絲極淡的甜膩。
也可能是我疑心生暗鬼。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最後,我把自己用慣的舊墨塞進了考籃裏。
那方"開了光"的好墨,我留在了書案上。
第二天天沒亮。
我出門時,母親竟然已經等在了院門口。
她第一眼,就看向了我的考籃。
然後皺起了眉。
"你怎麼帶的舊墨?"
"母親給你的那方呢?"
我心裏一沉。
"兒子用慣了舊的,怕臨時換墨影響手感。"
母親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隻一瞬。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間,她眼底閃過的情緒,不是失望。
是慌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