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這小子,照片呢?程家那邊催了三次了。”
媽的電話在第二天中午打進來。
我正在床上躺著,雙肩包塞在衣櫃最裏麵,拉鏈沒拉。
“手機拍的不清楚,我下午重拍一張。”
“你做事能不能利索點?你哥的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就你這邊拖拖拉拉。”
我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了三年沒人修的縫。
“知道了。”
媽還想說什麼,背景裏傳來哥哥的聲音。
“媽,別催他了,下午來得及。”
然後電話被掛斷了。
這種恩威並施的默契,他們配合了十九年,比劇本還流暢。
哥哥永遠負責扮演體貼的那個。
說兩句輕飄飄的好話,就能讓外人覺得——你看,哥哥多心疼弟弟。
而我如果有任何不滿,就成了不知好歹。
下午兩點,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是大姑。
她手裏提著一袋水果,臉上帶著那種參加白事前的和藹。
“嶼川啊,姑姑來看看你。”
我讓開身,她換了拖鞋進來,一邊環顧四周一邊開口。
“聽你媽說你要入贅到程家去?好事啊,程家什麼條件,你也配得上。”
那個停頓。
“你也配得上”前麵省略了半句話:照你這個條件。
我給她倒了杯水。
“姑,你今天來是有事?”
大姑拍了拍沙發旁邊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姑姑跟你說句實話。”
她壓低了聲音,像在分享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你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有你哥。他娶了程家大小姐,你娶了程家二小姐,雖然是植物人,但好歹也是程家的女婿。”
“以後你哥在裏麵替你說話,吃穿不愁。”
她拍了拍我的手,力道不輕不重。
“你可別犯糊塗,該感恩的時候要感恩。”
我感恩什麼?
感恩被當成陪著入贅的物件一起打包送進程家?
“嶼川,你在聽嗎?”
“在。”
“你媽說你性子冷,我看不是冷,就是不懂事。”
大姑收回手,語氣硬了。
“你想想,你哥要是沒看上程家大小姐,會有人來問你嗎?程家什麼門第,你什麼條件?”
“你爸媽養你這麼大,你幫家裏做件事怎麼了?”
這套話術,我從記事起聽了無數遍。
措辭偶爾換一換,但核心意思從來隻有一個。
你不配,你該讓,你應該感恩。
我看著大姑那張塗了口紅的嘴一張一合。
腦子裏在想另一件事。
明天早上五點鬧鐘,五點半出門,步行到公交站大概十五分鐘,坐三站到火車站。
“......你說是不是?嶼川?”
“是。”
“這就對了嘛。”大姑滿意地站起來。
“行了,姑走了,你好好準備。”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你媽讓我跟你說,明天讓你去程家見老太太。穿得體麵點,別丟你哥的臉。”
明天。
如果按照他們的劇本,我明天應該出現在程家老宅,像商品一樣被檢閱。
但明天早上六點十五,我會坐在開往一千公裏外的火車上。
“知道了,姑。”
關上門之後我把大姑帶來的水果扔進了垃圾桶。
不是賭氣。
是我明天走了之後不會有人吃,放著也是爛。
晚上九點。
我最後檢查了一遍雙肩包。
身份證、銀行卡、現金、新手機卡、充電器、兩件T恤、一條褲子。
夠了。
舊手機卡我沒拆下來。
想了想,打開通訊錄,把“媽”、“爸”、“哥”三個人的備注改成了真名。
江國良。何秀芬。江知遠。
不叫爸媽了。
從明天開始,他們隻是三個跟我同姓的陌生人。
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插好電。
明天走的時候,這部手機和舊號碼都會留在這裏。
我躺下來。
最後一晚了。
窗外有風,把沒關緊的窗戶吹得嘎吱響。
這個聲音從我住進這間小屋就有了。
跟爸說過兩次,他說“等有空了修”,然後再也沒提過。
以後也不會有人提了。
鬧鐘設好。
五點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