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鬧鐘響的時候窗外還是黑的。
我睜開眼,沒有猶豫,也沒有什麼儀式感。
穿衣服、刷牙、洗臉。
雙肩包從衣櫃裏取出來,背上肩。
在鏡子前停了兩秒。
鏡子裏的人瘦了很多,肩膀的骨骼凸得很明顯,下巴上一層青黑的胡茬。
兩個月前心臟驟停之後就一直沒養回來。
無所謂。
活著就行。
出門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房間。
六平米。
一張單人床,一張折疊桌,一個衣櫃。
牆上什麼都沒掛,連張照片都沒有。
在這個家裏,沒有任何痕跡能證明江嶼川存在過。
我輕輕帶上門,沒發出聲響。
走廊很暗,爸的鼾聲從主臥傳出來。
經過哥哥以前的房間。
現在是空的,他搬走之後誰都沒動過裏麵的陳設。
灰色的窗簾、大床、書架上全是爸媽給他買的書。
這個房間比我的大四倍。
我收回目光,輕手輕腳走到玄關。
鞋櫃最底層有一雙我穿舊的球鞋,唯一一雙完全屬於我的東西。
換好鞋。
最後看了一眼客廳。
電視櫃上擺著全家福,是哥哥十六歲生日那天拍的。
三個人笑得燦爛,站在蛋糕後麵。
我沒出現在照片裏。
因為那天我被派去姑媽家幫忙搬貨,錯過了拍照。
回來之後發現他們已經把照片洗出來掛上了,沒有人提起要補拍一張有我的。
我拉開防盜門。
鉸鏈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
我頓了一秒,沒人醒。
門在身後合上。
聲音很輕。
像句再見,但又沒有任何告別的意味。
下樓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小區的路燈昏黃,照出一條直通大門的甬道。
晨風很涼,刮在臉上有點疼。
我走得不快也不慢。
沒有回頭。
到公交站的時候剛好來了一班車。
車上隻有兩個上早班的中年人在打瞌睡。
我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手心裏攥著那張紙質車票,邊角已經被我揉軟了。
六點差五分到的火車站。
候車大廳裏人不多。
檢票口的屏幕上跳動著幾行信息,我找到了我的那班車。
六點十五,開往豐城。
檢完票,過了通道,站在月台上。
晨光剛好從鐵軌盡頭漫上來,把一切都鍍成冷金色。
遠處有列車的鳴笛聲。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雙肩包、球鞋、洗到發白的T恤。
所有家當加起來不到七百塊。
但我呼出一口氣的時候胸腔不疼了。
那種被什麼東西緊緊箍住的感覺,從胸口一點一點鬆開。
列車進站的風灌進來,吹得頭發亂飛。
車門打開。
我邁上去。
找到座位坐下來的那一刻,車廂裏的廣播響了。
“各位旅客,開往豐城方向的K1783次列車即將發車,請您坐好扶穩......”
車身微微一震,開始移動。
窗外的月台、候車廳、那座我生活了十九年的城市,一寸一寸地從視野裏退出去。
我看著它們消失。
沒有哭。
身後口袋裏的舊手機在震動。
不用看也知道。
何秀芬大概剛起床,發現程家那邊已經打來電話催人了。
她打到我房間,發現門開著,人沒了。
也可能是江知遠先發現的。
也可能誰都沒發現,因為誰都不會一大早想起我。
無論是哪種情況都跟我沒關係了。
列車提速,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變成均勻的節奏。
我把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裏浮起兩個月前,從水裏被撈起來之後在醫院聽到的那段話。
媽站在病房門口跟爸說的,以為我還在昏迷。
“這一世咱們不能再心軟了,上輩子就是因為太慣著老二,知遠才被欺負成那樣。”
“放心吧,這次我不會讓他有機會再傷害知遠。”
原來如此。
原來在他們的世界裏,故事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被寫好了。
我是反派。
判決書在我睜開眼之前就已經蓋了章。
不管我做什麼。
讓房間、讓衣服、讓食物、讓父母的愛。
都不過是贖罪。
而贖罪永遠贖不完。
因為他們需要我一直贖下去,直到某天贖掉這條命。
列車穿過第一個隧道。
黑暗湧來又退去,陽光重新灌滿車廂。
我睜開眼睛。
車窗上倒映著一個十九歲的男孩。
很瘦,臉色不太好,下頜線條硬朗,但眼睛是亮的。
“你好。”
我在心裏對他說。
從現在開始,你隻需要對這一個人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