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院的廢墟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泥土混著破碎的瓷片,我父親最愛的素冠荷鼎被踩得稀爛,汁液滲入泥裏。
保鏢鬆開我時,我的雙臂已經麻木了。
我沒有哭,隻是木然地從地上爬起來,拖著步子走到那堆殘骸前。
蹲下身,徒手去撿那些碎玻璃。
鋒利的邊緣劃破了我的掌心,血珠子滴在幹癟的蘭花葉上。
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嘖嘖,真是可憐呢。"
身後傳來方慕朝幸災樂禍的聲音。
他披著鐘時寧的外套,手裏端著一杯紅酒,慢悠悠地走到我身後。
"姐夫,你說你這是何必呢?"
"乖乖把位置讓出來不就好了?非要惹時寧姐生氣。"
我沒理他,繼續撿著地上的碎片。
"其實我根本沒有花粉過敏。"
方慕朝壓低了聲音,笑得像條毒蛇。
"我就是看不慣你那副清高的樣子。"
"隻要是你喜歡的東西,我都要毀掉。隻要是你在乎的,我都要搶過來。"
他用腳尖踢了踢我麵前的一個破花盆。
"這隻是個開始,裴見遠。"
"聖誕節快到了,我會給你準備一個大驚喜的。"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慢慢站起身。
鮮血順著指尖往下滴。
我看著他那張囂張的臉,突然扯動嘴角笑了一下。
"是嗎?那我拭目以待。"
方慕朝被我笑得心裏發毛,皺了皺眉。
"瘋子。"
他轉身往回走。
突然,他的腳步停在了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
那裏放著一個鐵籠子,裏麵關著我養了七年的金毛,叫"麥子"。
自從方慕朝住進來,鐘時寧就以他怕狗為由,讓人把麥子關在了陰暗的地下室。
麥子看到我,委屈地嗚咽了一聲,尾巴無力地掃著鐵欄杆。
方慕朝走到籠子前,用腳尖狠狠踢了鐵籠一腳。
哐當!
麥子嚇得往後縮成一團。
"這死狗叫得真煩人。"
方慕朝回頭看向我,眼裏閃過一絲惡毒。
"明天我就讓人把它送到流浪狗收容所去,直接安樂死算了。"
"你敢!"
我猛地衝過去,一把將他推開。
"你別碰它!"
方慕朝被我推得踉蹌了一下,運動鞋絆在台階邊緣。
"啊!"
他失去平衡,整個人順著地下室的樓梯滾了下去。
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
他一路滾到底部,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動不動了。
"慕朝!"
樓上傳來鐘時寧目眥欲裂的吼聲。
她像一陣狂風般衝下來,一把將地上的方慕朝抱起。
方慕朝額頭上磕破了一塊皮,血流了一臉,看著極其駭人。
"時寧姐......好痛......"
他虛弱地抓住鐘時寧的衣服,指著我。
"姐夫他......他要把我推下去摔死......"
鐘時寧的眼睛瞬間紅了,像一頭暴怒的野獸。
她將方慕朝交給聞聲趕來的保姆。
"馬上叫救護車!"
隨後,她轉身一步步朝我走來。
"我沒有推他,是他自己沒站穩。"我後退了一步。
"你當我是瞎子嗎?!"
鐘時寧猛地掐住我的脖子,將我狠狠按在樓梯口的牆壁上。
"我親眼看見你推了他!"
"裴見遠,你這雙手既然敢推他,就別想要了。"
她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力道大得幾乎要捏斷我的頸椎。
我的臉憋得通紅,雙手拚命去掰她的手指,卻根本無濟於事。
"來人!"
鐘時寧厲聲吼道。
幾個保鏢迅速跑了過來。
"把他關進地下室的冷庫裏去。"
鐘時寧鬆開手,像扔垃圾一樣把我甩在地上。
"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給他一口水,一點食物。"
"不關滿四十八小時,不準放他出來。"
我劇烈地咳嗽著,捂著喉嚨看向她。
"鐘時寧......我哮喘還沒好......冷庫會死人的......"
"那就去死。"
她冷冷地拋下這句話,轉身去查看方慕朝的傷勢。
保鏢麵無表情地走過來,一左一右架起我,將我拖向地下室深處。
冷庫厚重的鐵門被拉開,一股刺骨的寒氣撲麵而來。
我被狠狠推了進去。
砰。
大門落鎖的聲音,像是一道催命符。
冷庫裏的溫度極低,四周都是白茫茫的冰霜。
我身上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睡衣,剛才在院子裏撿玻璃時劃破的手還在流血。
血滴在冰麵上,瞬間凝結成暗紅色的冰晶。
寒氣順著腳底一路往上竄,我的牙齒開始不受控製地打架。
胸腔裏那股熟悉的窒悶感再次襲來。
是哮喘。
在極寒的環境下,我的氣管開始痙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我蜷縮在角落裏,雙手死死抱住膝蓋,試圖保留一絲體溫。
手機在剛才的拉扯中掉在了外麵。
我沒有任何求救的工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眼前出現了重影。
恍惚間,我想起了七年前那場大火。
倉庫塌方的時候,鐘時寧被壓在鋼筋下麵,是我用雙手挖開那些滾燙的碎石。
我的後背被燒落的橫梁砸中,留下一道至今無法消除的醜陋疤痕。
那時的鐘時寧滿臉都是黑灰,她緊緊握著我的手說:
"見遠,如果我能活下來,我一定會用我的命來護著你。"
我信了。
我像個傻子一樣,信了她七年。
冷庫門外隱約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是保鏢在換班。
"鐘總說了,這男人要是凍死了,直接拉去火化,就說病死的。"
"嘖,方先生剛才在樓上試高定西裝呢,說是聖誕節穿的。"
"這原配當的,真慘。"
我閉上眼睛,幹裂的嘴唇扯出一抹慘笑。
試西裝?
原來他們早就安排好了。
聖誕節,遊輪派對,盛大的賭局。
他們在狂歡,而我在這裏等死。
我摸索著手腕上的那塊防水表。
距離青承月約定的時間,還有二十四個小時。
我不能死。
我把那串密碼深深地刻在腦子裏,我絕對不能死在這裏。
我咬破了舌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裏,像是無數把尖刀在攪動。
我一下一下地用頭撞擊著背後的鐵牆。
用疼痛來抵禦死亡的侵襲。
青承月。
你再不來,我就真的要死在這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