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客房裏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地上的玻璃渣混著奶白色的液體,折射出慘白的光。
我站直了身體,迎著鐘時寧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
"我沒有推他。"
我語氣平靜,連一絲起伏都沒有。
"是他自己潑的,也是他自己摔的。"
"你還敢狡辯!"鐘時寧猛地站起身。
她將方慕朝護在身後,一步步朝我逼近。
"這杯子是你桌上的,難不成慕朝有受虐傾向,自己拿玻璃紮自己?"
"裴見遠,你這惡毒的本性真是越來越藏不住了。"
我看著那副義憤填膺的模樣,隻覺得荒誕至極。
七年。
我陪她從一個不被看好的私生女,一路殺到恒遠集團總裁的位置。
我為她擋過酒局上的刀子,為她熬夜改過無數份漏洞百出的企劃案。
到頭來,敵不過一個冒牌貨拙劣的自導自演。
"他有沒有受虐傾向我不知道。"
我迎上她的視線,寸步不讓。
"但我沒有做過的事,絕對不會認。"
"你要是心疼他,就帶他去醫院,別在我這裏發瘋。"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甩在我的臉上。
我的頭偏向一側,口腔裏瞬間彌漫開一股鐵鏽的血腥味。
耳朵裏嗡嗡作響。
"時寧姐,別打了......"
方慕朝在後麵虛弱地拉扯著她的浴袍,嘴角卻壓不住那抹得意的笑。
"都是我不好,是我惹姐夫生氣了。"
"你別為了我破壞你們夫妻的感情。"
鐘時寧反手握住他的手,轉頭看向我時,眼裏滿是厭惡。
"夫妻感情?他也配?"
"裴見遠,我警告你,慕朝的心臟本來就不好。"
"當年要不是為了救我,他根本不會落下這個病根。"
"你欠他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的左半邊臉火辣辣地疼。
但我沒有伸手去捂,隻是用舌尖頂了頂破裂的口腔內壁。
"我欠他?"我笑了。
笑聲在這逼仄的客房裏顯得格外突兀。
"鐘時寧,你最好搞清楚,到底是誰欠誰的。"
"閉嘴!"鐘時寧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將我整個人抵在冰冷的牆壁上。
"你再敢對慕朝出言不遜,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你滾出這個家?"
呼吸被勒緊,我的胸口開始劇烈起伏。
先前的哮喘還沒有徹底痊愈,此刻缺氧的感覺如潮水般湧來。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拉風箱一般粗重的喘息聲。
"時寧姐......"方慕朝突然捂住胸口,臉色煞白地倒了下去。
"好疼......我的心好疼......"
鐘時寧瞬間鬆開我。
我順著牆壁滑落在地,拚命地大口呼吸。
她頭也不回地抱起方慕朝,大步朝門外衝去。
"備車!馬上送慕朝去醫院!"
臨出門前,她回頭狠狠瞪了我一眼。
"裴見遠,要是慕朝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拿命來賠!"
門被重重摔上。
別墅裏瞬間死寂。
我靠在牆上,緩了很久,才慢慢扶著桌角站起來。
口腔裏的血已經止住了。
我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男人臉色慘白,左臉頰高高腫起,清晰地印著五個指印。
這就是我愛了七年的女人。
我抽出一張紙巾,擦幹臉上的水漬。
回到書房,繼續敲擊鍵盤。
沒關係,馬上就結束了。
鐘時寧在醫院陪了方慕朝整整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傍晚,她才帶著方慕朝回來。
方慕朝靠在她懷裏,虛弱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
我正坐在餐桌前喝著保姆熬的粥。
鐘時寧把方慕朝安頓在沙發上,轉身朝我走來。
一把奪過我手裏的瓷碗。
砰地一聲砸在地上。
粥濺了一地。
"你還有心情吃飯?"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慕朝因為你受了驚嚇,心臟病發作,差點連命都沒了。"
"你去,把後院那個玻璃花房拆了。"
我拿著勺子的手一僵。
後院的玻璃花房。
那裏種滿了我父親生前最愛的蘭花,每一株都是我花重金尋來,親手培植的。
這是我在這個家裏,唯一一塊屬於自己的淨土。
"為什麼?"我抬起頭,聲音發澀。
"慕朝對花粉過敏。"
鐘時寧的語氣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那花房礙眼,而且裏麵太潮濕,對他的恢複不好。"
"他喜歡那塊空地,我準備讓人在那邊給他建個陽光房。"
我的心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把。
"鐘時寧,那是爸爸留給我的遺物。"
我站起身,指甲幾乎要摳進掌心。
"你把主臥給他,我讓了。你讓我搬進客房,我搬了。"
"那花房在後院最角落,根本影響不到他。"
"你不能動它。"
"我偏要動呢?"鐘時寧冷笑一聲。
她轉頭衝著門外的保鏢打了個手勢。
"進去,把那幾盆破草都給我砸了,玻璃全敲碎。"
"是,鐘總。"
幾個保鏢拎著鐵棍就要往後院走。
"不許去!"
我猛地衝過去,死死擋在後院的門前。
"誰敢動我的花,我就跟她拚了!"
鐘時寧走上前,一把捏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裴見遠,你少在這裏發瘋。"
"幾盆破草而已,慕朝聞了打噴嚏,砸了就砸了。"
"你鬆手!"我拚命掙紮。
"把他按住。"鐘時寧冷冷下令。
兩個保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我死死按在地上。
我臉貼著冰涼的大理石地板,眼睜睜地看著另外幾個人提著鐵棍衝進了花房。
哐當!
嘩啦!
玻璃碎裂的聲音,花盆砸在地上的悶響。
一聲接著一聲,像是一把把錘子,狠狠敲在我的脊骨上。
"不要......鐘時寧,你讓他們停下!"
我嘶啞著嗓子喊,眼眶通紅。
"那是我爸爸留給我的......"
鐘時寧走到我麵前,蹲下身,皮鞋的尖端幾乎要戳進我的眼睛。
"這就是你惹慕朝不高興的代價。"
她拍了拍我的臉,像是在打發一條狗。
"乖一點,別逼我用更難看的手段。"
她站起身,走到沙發旁,將受驚的方慕朝摟進懷裏。
"別怕,以後這裏不會再有讓你過敏的東西了。"
方慕朝把臉埋進她胸口,聲音悶悶的。
"謝謝時寧姐,你對我真好。"
我趴在地上,看著那兩個人濃情蜜意的背影。
聽著後院傳來的最後一聲清脆的玻璃碎裂聲。
我的心,也跟著那些蘭花一起,徹底死透了。
連最後一點殘存的希冀,都被碾成了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