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禮前一周,我做了一個短夢。
很短,隻有幾個小時的夢境時間。
夢裏我是個六歲的留守兒童,父母去了南方的工廠,把我留在大山裏和奶奶住。
奶奶死在了一個下雨天。
我一個人守著她的身體,等了三天三夜,直到鄰居聞到了味道。
從夢裏醒來的時候是淩晨四點,我臉上全是幹涸的淚痕。
摸了一把,枕頭濕了大半邊。
側過身想找個人說話,手機亮著——三條未讀消息。
全是媽媽發的。
第一條:"明嫿的編輯說創作手記寫得太平了,能不能加點細節?比如你在產房夢裏聞到的消毒水味道。"
第二條:"明天你爸過生日,明嫿說想給他一個驚喜,到時候你配合一下,先不要醒。"
第三條發得最晚,淩晨兩點。
"如果你實在控製不了,醒了就待在房間裏,別出來。"
我看著第三條消息,字麵意思是在說爸爸的生日。
但真正刺進來的是那五個字——別出來。
天亮之後,我下樓。
客廳裏掛了氣球和彩帶,餐桌上擺著一個三層的蛋糕,最上麵用糖霜寫著"爸爸生日快樂"。
落款是明嫿的名字。
爸爸坐在主位上笑得很開心,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醒了?"
"嗯。"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表情複雜。
"不是讓你......"
她看了爸爸一眼,沒說完。
爸爸擺了擺手,"來都來了,一起吃吧。"
我在桌邊坐下。
蛋糕切好了,爸爸先遞了一塊給媽媽,然後給自己切了一塊。
沒有我的。
他不是故意的。他可能隻是忘了。
也可能是習慣了這張桌子上隻有三個人。
我自己拿了盤子,切了一小塊。
"爸,生日快樂。"
"嗯,"他吃了口蛋糕,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明嫿上次說想在我生日這天發新書預告,你幫我看看她擬的文案。"
他把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是明嫿的微博草稿箱,置頂的一條寫著:"在我父親生日這天,想把這本書獻給他。因為書裏那個父親的原型,就是我的爸爸。"
我認得那本書。
那是明嫿去年寫的長篇,裏麵有個父親在礦難中失去雙腿,靠修鞋供女兒上大學。
但那不是爸爸的故事。
那是我的夢。
夢裏的那個父親不是任何人的原型,他是我在夢裏真實經曆過的另一段人生裏的另一個父親。
我在那個夢裏做了他的女兒,替他擦了十二年的鞋油,看著他的截肢傷口反複感染又反複愈合。
最後他死在出租屋裏,手邊放著我的錄取通知書。
我在那個夢裏哭了三天。
"文案挺好的,"我把手機還給爸爸,"她寫得很真。"
爸爸笑了,笑容裏有種被肯定的滿足。
"明嫿這孩子,有心了。"
他不知道那些文字底下埋著的不是明嫿的心。
是我的命。
下午,盛筠霆來送婚禮的請柬樣品。
我在二樓,聽到他和媽媽在樓下說話。
"請柬的名字怎麼印?"媽媽問。
"上麵寫我和她的名字就行。"
"你是說......寫你和顧明窈?"
一小段沉默。
然後盛筠霆說:"對,但是後麵那頁要不要加一行小字,寫上明嫿的名字?畢竟來的賓客裏有一半是文學圈的,衝著明嫿來的。"
"如果請柬上完全沒有明嫿的名字,會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媽媽想了想。
"也是,那就加上吧,就寫'顧明嫿之妹顧明窈',這樣既有了明嫿的名字,又說明了關係。"
"行,這樣安排。"
他們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上樓梯拐角。
我靠在牆上沒動。
我的婚禮請柬,我的名字被放在了姐姐名字的後麵。
新娘是附屬的,姐姐才是招牌。
盛筠霆上樓時手裏拿著改好的請柬小樣。
"你看看,有什麼想改的?"
我接過來翻開,內頁右下角果然多了那行小字。
字號比正文小兩號,灰色,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
但明嫿的名字在那裏。
在我的婚禮請柬上。
"挺好的。"我合上請柬還給他。
他看了我一會兒,忽然伸手把我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
"再過六天就是婚禮了,你開心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開心。"
他笑起來,彎腰親了一下我的額頭。
嘴唇碰到皮膚的一瞬間,我腦子裏閃過一個畫麵——他在書店簽售會上幫明嫿遞水,兩個人的指尖碰了一下,他縮回去的速度慢了半拍。
那是上個月媽媽給我看的簽售會視頻。
她是想讓我看看現場多火爆,好激勵我多做幾個高質量的夢。
但我看到的隻有那半拍。
他走之後,我在衣櫃裏翻出了一條裙子。
是去年生日媽媽送我的,吊牌還沒拆。
不是我選的款式。
媽媽說商場裏就這個色號了,和明嫿那條一樣的。
我看了看標簽上的顏色名稱——霧藍。
明嫿最喜歡的顏色。
把裙子放回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衣櫃最深處的一個盒子。
打開來是一疊明信片。
小時候每次從夢裏醒來,我都會把夢裏的經曆畫在明信片上,畫完就塞在這個盒子裏。
沒有人看過。
也沒有人問過。
我拿起最上麵一張,畫的是一片荒原,天上有成群的烏鴉,一個小女孩站在路中間往回看。
那是我八歲時夢到的逃荒。
在那段夢境人生裏,我餓了四天,最後吃了路邊的觀音土。
醒來之後胃疼了一整天,媽媽說是著涼了,讓我喝了杯熱水。
熱水。
我把明信片放回盒子,蓋上蓋子,推回衣櫃最深處。
那天晚上,我睡了,沒有做夢。
這是二十三年來,第一次沒有做夢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