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禮前三天,明嫿醒了。
這一輪她醒著的時間比預計的長了十二個小時,我被擠進了沉睡裏,但沒有進入夢境。
像是被關在一個密封的黑色房間裏,什麼都感知不到,隻有意識懸浮在虛無中。
等我重新拿回身體控製權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桌上多了一束花,滿天星配白玫瑰,包裝紙上貼著一張卡片。
"給我最好的繆斯,永遠愛你——筠霆"
花瓣上沒有水珠,是昨天送來的。
送給明嫿的。
她醒著的那十二個小時裏,盛筠霆給她送了花。
我把卡片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小字。
"PS:簽售會上那段朗讀太精彩了,你的聲音比文字更有感染力。"
他誇的是明嫿的朗讀。
可那段朗讀的內容,那些字句,每一個轉折,每一處停頓應該落在哪個音節,都來自我的夢。
明嫿負責念出來。
我負責活過。
花插在透明的玻璃瓶裏,擺在窗台上,陽光穿過花瓣投下淺粉色的影子。
很好看。
我把花瓶端起來,放進了廚房的櫥櫃裏。
不是賭氣,隻是覺得它不該出現在我的視線範圍內。
晚飯時媽媽發現了。
"花怎麼在廚房?"
"花瓶擋著光了,我挪了個位置。"
她哦了一聲,沒多問。
然後說了一句讓我手上筷子停住的話。
"明嫿昨天醒來之後把你最新那個夢的錄音聽了,她說素材不夠,想讓你再深入一點。"
"什麼叫再深入一點?"
"就是......你能不能在夢裏多待一段時間?她說上次那個留守兒童的夢結束得太突然了,讀者會覺得割裂。"
我的奶奶,
夢裏的最親最愛的奶奶,
六歲的我抱著她冰冷的身體哭到脫水。
明嫿覺得這不夠深入。
"我控製不了夢的長度。"
"明嫿說可以的,"媽媽的語氣很輕鬆,像在討論一道菜放多少鹽,"她說隻要你在夢裏不要抗拒那些痛苦的情節,不要下意識地逃避,夢就會自動延長。"
"她說你有時候會在夢境最痛苦的地方強行醒來,這樣素材就斷了。"
原來我在夢裏的瀕死和掙紮,在她看來是在逃避。
"媽,你有沒有想過,那些夢對我來說不是素材?"
她放下筷子,認認真真看著我。
"明窈,我知道你辛苦。但明嫿的書改變了很多人,你看那些讀者的留言,有人說看了《第七封遺書》之後決定去當誌願者,有人說被產房那一章治愈了產後抑鬱。"
"你的痛苦不是白白承受的,它有意義。"
有意義。
三個字像一枚溫柔的釘子,不見血地釘在我胸口。
因為她說得對。
那些書確實幫助了很多人。
隻是沒有人幫助過我。
婚禮前一天晚上,盛筠霆來了。
我們坐在陽台上,他難得沒有看手機。
月光很好,他的側臉輪廓被勾出一道銀邊。
"緊張嗎?"他問我。
"有一點。"
"我也是,"他笑了一下,"怕明天出岔子。"
"什麼岔子?"
"比如......你在儀式中途突然換成了明嫿。"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點調侃,像在開玩笑。
但我沒笑出來。
"如果真的換了呢?"
"那我就對著她把剩下的誓詞念完,"他想了想補充,"反正誓詞我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了,對著誰念都一樣。"
"對著誰念都一樣?"
他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流程上一樣,人當然不一樣。"
"你愛的是我還是明嫿?"
這個問題我第一次問出口。
從認識他到現在,一年零四個月,我從來沒問過。
因為害怕答案。
他轉過頭看著我,目光很誠懇。
"當然是你。"
"明嫿是才華橫溢的作家,我欣賞她,但我愛的是你。"
他頓了一下。
"因為你才是那些故事真正的源頭。沒有你的夢,就沒有她的書。你是源,她是流。我愛源頭。"
我聽懂了。
他愛的是源頭。
不是我這個人,是我作為源頭的功能。
如果明天我再也不做夢了,如果我的靈魂幹涸了,提供不了任何素材——
他還愛不愛那個源頭?
月亮被雲遮住了,陽台暗下來。
他站起來,低頭親了親我的發頂。
"早點睡,明天一早化妝師就來了。"
門關上之後,我坐在黑暗裏很久。
然後我閉上了眼睛。
夢來了。
這一次的夢不一樣。
我沒有變成任何人,沒有進入任何人的人生。
我隻是站在一個全白的空間裏,麵前出現了一麵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播放的是未來。
我的未來。
我看到自己繼續做夢,一個接一個,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痛苦。
明嫿的書越寫越多,獎項越拿越高,名聲越來越大。
盛筠霆成了明嫿新書發布會的常駐嘉賓,兩個人站在一起的照片比我們的結婚照傳播得更廣。
爸媽逢人就說:"我們家明嫿是天才作家。"
從來沒有人提起過我的名字。
畫麵繼續往前走。
第五年,我的夢境開始侵蝕醒著的時間。
我醒來的間隔越來越短,從幾天縮成幾小時,再縮成幾十分鐘。
意識像一根快要燒盡的蠟燭。
第十年,我徹底醒不過來了。
明嫿完全占據了身體。
她在頒獎典禮上發表獲獎感言,一個字都沒提到我。
盛筠霆坐在台下鼓掌,眼裏是看見夢想成真的光。
爸媽在家裏擺滿了明嫿的獎杯。
我曾經住過的房間被改成了明嫿的書房。
我的衣服,我的明信片盒子,我的所有痕跡,都不見了。
像是這個世界從來沒有一個叫顧明窈的靈魂存在過。
第三十年,畫麵在一場葬禮上定格。
不知道是誰的葬禮。
可能是爸爸的,可能是媽媽的。
明嫿站在最前麵,穿著黑色的衣服,盛筠霆摟著她的肩。
而我在無窮無盡的黑暗裏,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屏幕滅了。
白色的空間裏隻剩下我一個人。
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到自己靈魂裂開的聲音。
我蹲下來,抱著膝蓋,眼淚一顆一顆砸在白色的地麵上。
原來不是他們不愛我。
是我從一開始就不在他們的愛的選項裏。
我是工具,是燃料,是被消耗的那一個。
二十三年來唯一的用途就是做夢和痛苦,
好讓別人拿走我的痛苦變成故事,變成榮耀,變成錢,變成一切我永遠觸碰不到的東西。
淚流滿麵。
白色的空間裏出現了一扇門。
門上什麼都沒寫,但我知道走進去意味著什麼。
永遠沉睡。
不再做夢,不再醒來,不再被任何人需要,也不再被任何人遺忘。
我站起來,走向那扇門。
手放在門把上的那一刻,身後傳來明嫿的聲音。
夢境裏不該出現的聲音。
"明窈?你去哪?"
我沒有回頭。
推開了門。
白光吞沒一切。
......
婚禮當天的清晨,化妝師準時到了。
媽媽推開房間門,看到床上的人睜開了眼睛。
"明窈?該起來化妝了。"
床上的人坐起來,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床頭那束幹枯的滿天星上。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和明窈一模一樣,但語氣完全不同。
"媽,我不是明窈哦。"
媽媽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盛筠霆穿著西裝站在門口,手裏捧著新娘手捧花。
他聽到那句話,花束從指縫間滑落,砸在地板上,白色花瓣散了一地。
"......明嫿?"
床上的人歪了歪頭,笑得天真爛漫。
"嗯,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