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最近瘦了。"
盛筠霆後天準時來接我去試紗,路上隨口說了一句。
我確實瘦了。這三天醒著的時間裏,我幾乎沒怎麼吃東西,倒不是刻意的,就是沒胃口。
夢境的後遺症。
每次從一段漫長的夢境人生裏出來,身體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的不適。
那個在產房死去的女人最後吃的是半碗稀粥,所以我醒來之後聞到米飯的味道都會反胃。
媽媽不知道這件事。
或者知道,但不重要。
重要的是錄音筆裏的素材完整不完整。
試紗的地方在城西一家私人定製工作室,很小,但據說業內口碑極好。
我推開門的時候,設計師正在和一個女人說話。
那女人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微微挑眉。
"明嫿?"
我還沒來得及否認,盛筠霆已經接過了話。
"認錯了,這是她妹妹。"
他說得很自然,像是在解釋一件不值得多提的小事。
設計師恍然大悟的樣子,"哦"了一聲,目光在我臉上打量了兩圈。
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不是在看我,是在看明嫿的臉長在另一個人身上是什麼效果。
試紗的過程很安靜。
設計師幫我調整腰線的時候,盛筠霆坐在外麵的等候區打電話。
隔著一層簾子,他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進來。
"......嗯,簽售數據我看了,比上次高了百分之三十......"
"......腰封那句推薦語效果不錯吧?我跟你說過明嫿的讀者吃這套的......"
"......對,婚禮之後我可以幫她做一輪新媒體投放,你讓編輯把方案發我......"
設計師用針別住最後一處褶皺,拍了拍我的肩。
"好了,你出去給你未婚夫看看。"
我掀開簾子走出去。
盛筠霆還舉著手機,看到我,動作停了一秒。
"......我晚點再打給你。"他掛了電話,站起來。
目光從頭到腳掃過婚紗,嘴角彎了彎。
"很好看。"
兩個字,幹淨利落。
然後他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發給你媽看看,她說想幫你參謀。"
照片發過去,不到一分鐘媽媽就回了語音。
我站在三麵鏡子圍成的小空間裏,聽著手機外放裏媽媽的聲音。
"紗是好看的,但這個領口會不會太低了?萬一當天明嫿醒了,她比較保守的,換個高領的備選吧。"
盛筠霆想了想,點頭。
"有道理,設計師,再準備一套高領的。"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三麵鏡子,三個我。每一個都穿著為別人準備的婚紗。
"這是我的婚禮。"
我聽見自己說了一句。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盛筠霆和設計師同時看向我。
"什麼?"
"我說,這是我的婚禮,不是明嫿的,為什麼要按她的喜好準備備選?"
空氣安靜了一兩秒。
盛筠霆走過來,語氣很溫柔。
"寶寶,你媽也是為了以防萬一,又不是說一定用那套,你喜歡這件就穿這件。"
他說得對。
邏輯上無懈可擊。
可我心裏那道裂紋又往下延伸了一截。
回去的路上經過一家書店,櫥窗裏立著明嫿新書的巨幅海報。
封麵是一片焦土上站著一個女人的背影,標題叫《第七封遺書》。
那是我的夢。
去年冬天的一個夢,我在裏麵做了三年戰地記者,經曆了七次差點死掉的時刻。每一次我都會寫一封遺書,給夢裏那個從未出生的女兒。
最後一封遺書寫到一半,炮彈落下來了。
我沒寫完。
明嫿補完了。
她在小說的結尾加了一段很長的獨白,寫那個女人臨死前看見女兒的幻覺。
評論家說那是全書最動人的段落。
但那不是我夢到的。
我夢到的結局是一片白光,什麼都沒有。沒有女兒,沒有遺書,隻有碎片和塵土的味道。
盛筠霆注意到我在看海報,放慢了車速。
"這本賣得特別好,首印五十萬冊,三天售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那種亮,和他看到我穿婚紗時候的亮不一樣。
更濃,更熱烈,更真實。
"你的那些夢,真的很了不起。"他加了一句。
了不起的是夢。
不是做夢的人。
我靠在車窗上沒說話。
窗外書店門口排著長隊,都是等著買簽名版的讀者。
他們手裏舉著明嫿的照片。
那張臉和我一模一樣,但名字不同,人生也不同。
回到家,媽媽坐在餐桌前整理一疊文件。
看到我進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過去。
"編輯說《第七封遺書》有可能入圍今年的文學大獎,但評審那邊想要一份創作手記,你今晚能不能把那個夢的完整版再口述一遍?上次錄的不夠細。"
"我剛試完紗回來。"
"我知道啊,試完紗了不就有空了嗎?"
她把錄音筆推過來,笑著拍了拍桌麵。
"辛苦了寶貝,你是我們家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我拿起錄音筆,按下錄製鍵。
對著那個小小的紅色光點,開始複述自己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