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姐姐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小說家。
業內讚譽她筆下的人物比活人還真實。
因為我們一體雙魂,我在沉睡時會進入一個又一個完整的夢境人生,
逃荒的難民、戰場上的記者、留守的孤兒、產房裏瀕死的母親。
傷痛、苦難、悲傷,組成了我的全部。
姐姐沉睡時,則會翻閱共享記憶,揀選我的人生,寫成暢銷書。
爸爸媽媽說這是最高效的分工:
"你負責體驗,明嫿負責輸出。"
"各司其職,你們都是我最愛的孩子。"
未婚夫說我才是真正的繆斯,甘願宥於黑暗。
直到婚禮前夜,我做了一個預知夢,
夢裏我燃盡一切,給姐姐提供了三十年的靈感,
而姐姐逐漸占據整個身體,父母和未婚夫卻始終對此毫無察覺。
我閉上眼,淚流滿麵。
既然終究要被人遺忘,
那這一次,我要做一個永遠醒不來的夢。
......
"你醒了?快,明嫿的編輯催第三遍了,你把上次那個夢的細節再講一遍。"
媽媽的聲音從床邊傳來,我還沒完全睜開眼,錄音筆已經懟到了嘴邊。
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像某種倒計時。
我嗓子幹得厲害,想先喝口水,手往床頭櫃摸了一下。
媽媽把錄音筆又往前推了推。
"水等會兒喝,你先說,夢裏那個在產房大出血的女人,最後孩子保住了嗎?"
我愣了兩秒。
那個夢太長了,長到我在裏麵活了完整的四十年。
從十六歲嫁人,到反複流產,到第五個孩子終於足月,卻在產房裏失血過多。
我死在三十六歲的冬天。
孩子活了。
"活了。"我說,聲音像被砂紙打磨過。
媽媽鬆了口氣,關掉錄音筆遞給旁邊的助理。
"整理成文檔發給明嫿的編輯。"
助理小跑出去了。
我終於拿到了水杯,溫水滑過喉嚨,像是靈魂在慢慢歸位。
"媽,我這次醒了多久?"
"三天。"她翻著手機上的日程表,頭也沒抬,
"明嫿睡了三天,你就醒了三天,剛好夠她把新書大綱理出來。"
三天。
上一次我醒著的時候是七天,再上一次是兩天。
沒有規律,完全取決於姐姐什麼時候需要素材。
"這次你夢的質量很高,"媽媽終於看了我一眼,語氣裏帶著難得的滿意,"編輯說如果這本寫好了,明嫿就能拿到今年的茅盾文學獎提名。"
她笑著捏了一下我的臉。
"你也是功臣。"
功臣。
這個詞從她嘴裏說出來,本該讓我開心的。
可我腦子裏還殘留著產房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燈,還有嬰兒的哭聲,還有血流過手術台滴在地板上的聲音。
"媽,我想出去走走。"
她皺了下眉。
"你醒著的時候盡量待在家裏,外麵認識明嫿的人太多了。"
"你們共用一張臉,萬一被拍到,身份暴露了怎麼辦?"
"明嫿的讀者不知道她有個雙生靈魂,出版社也不想讓這件事公開。"
我沒說話。
這套說辭我聽了二十三年,從記事起就在聽。
但以前我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姐姐是天才,是光,我隻是她的影子。影子不需要被人看見。
我點了點頭。
媽媽滿意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乖,對了,筠霆下午會過來,他說有婚禮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筠霆。
盛筠霆。
我的未婚夫。
準確地說,他先認識的明嫿,是明嫿的忠實讀者,後來才知道我的存在。
他說他愛的是我。
說我才是那些故事真正的靈魂,說明嫿不過是個轉述者。
他向我求婚的時候,念了一段明嫿最新小說裏的獨白,那段話寫的是一個戰地記者在炮火中給女兒寫遺書:
"這段話,全世界都以為是顧明嫿寫的,但我知道,是你活過的。"
我哭了很久。
因為終於有人看見了我。
下午,盛筠霆準時到了。
他穿著深灰色的大衣,頭發理得很短,推門進來的時候帶著外麵十二月的冷氣。
"試紗的時間改到後天了,"他坐在我對麵,把手機屏幕轉過來給我看日程,"本來約的明天,但明嫿的簽售會也在明天,你媽說怕撞了。"
我看著屏幕上的日程表,明嫿的行程被標成了紅色,密密麻麻占滿了整個月。
我的,隻有後天下午兩點到四點,一小格灰色。
"好。"
他察覺到了什麼,低頭看我。
"怎麼了?"
"沒什麼,"我笑了一下,"就是想問,婚禮那天如果明嫿突然醒了怎麼辦?"
他愣住。
這個問題他顯然沒想過。
沉默了大概五六秒,他開口:"不會的,你媽說了會控製好輪換的節奏。"
"但萬一呢?"
"那就......"他斟酌了一下措辭,"那就讓明嫿先頂一下,反正你們長得一樣,賓客看不出來。"
我心口悶了一下。
像有人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裂了縫的瓷碗。
沒碎,但那道紋路更深了。
"你的意思是,站在婚禮上的人是誰不重要?"
他急忙擺手。
"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說最壞的情況......你別多想。"
"我沒多想。"
他笑了笑,揉了一下我的頭發。
"等婚禮結束,我們就有大把時間在一起了。"
門口傳來媽媽的聲音。
"筠霆,明嫿那邊簽售會的安保方案你幫忙看一下,你做安全顧問這麼多年了,我信你的眼光。"
他站起來,朝我做了個"等我一下"的口型,跟著媽媽走了出去。
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看著茶幾上他忘了拿走的手機。
屏幕沒鎖。
日程表還開著。
明嫿的紅色行程旁邊有一行備注,是盛筠霆自己加的。
"提醒明嫿:新書腰封推薦語我已經寫好了,簽售會上可以用。"
落款後麵跟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我盯著那個表情符號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動熄滅,變成一麵黑色的鏡子,映出我的臉。
和明嫿一模一樣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