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選秀那日,祖母握著姐姐的手,眼眶泛紅。
「你妹妹去便好,宮裏頭......實在委屈你。」
爹爹垂眸不語,娘親已替我梳好了發髻。
我穿著姐姐一慣穿的白裙,被推上了入宮的馬車。
後來我才知道,姐姐那時已與秦王世子私定終身。
聖上看見我的第一眼,笑意便冷了。
他將名冊摔在地上,指著我對內侍說,
「沈家送來的,是這個?」
後來三年,他極少踏入我殿中。
倒是每逢姐姐入宮請安,他總尋個由頭留她多坐片刻。
我看得懂他看姐姐的眼神。
可她一日不嫁,他便一日不能開口。
直到我難產那夜,血浸透了三層褥子,他在殿外批折子。
隻說了一句,「死便死了,也就那眉眼還有三分像。」
我死在永巷的那個月,
秦王因通敵,所有男丁下獄,姐姐沒了依靠。
三個月後,她封了貴妃。
重來這一世,選秀的馬車停在沈府門前。
母親照舊替我挽發,我伸手拔下簪子,當著宣旨太監的麵,
「稟公公,臣女體弱,不堪侍奉。」
「沈家長女尚在閨中,德容兼備,理應應選。」
......
宣旨太監的拂塵僵在半空,白麵皮上滿是錯愕。
他看了看地上的白玉簪,又看向我身側的父母。
父親沈培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猛地踏前一步,將我狠狠扯到身後。
「黃口小兒得了失心瘋,滿口胡言。」
「公公莫怪,這便讓她上車。」
宣旨太監冷哼一聲,皮笑肉不笑。
「咱家隻負責接人,至於誰進宮,那是皇上的恩典。」
「沈大人,抗旨不遵的罪名,您可掂量清楚了。」
馬車骨碌碌碾過青石板,空著車廂走了。
我立在原地,頭皮隱隱作痛,是方才母親替我挽發時勒得太緊。
父親轉過身,一巴掌重重甩在我臉上。
耳邊嗡鳴作響,喉間的血腥氣瞬間湧了上來。
我偏過頭,沒有捂臉,隻是靜靜看著他。
這是父親第一次打我。
「沈念,你瘋了不成?」
父親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尖。
「那是皇家的恩典,你以為是集市上買菜,還能挑揀?」
嫡母慌忙拿帕子去擦父親的手,滿眼焦灼。
她轉頭看我,語氣裏帶著慣常的恨鐵不成鋼。
「念念,你怎能如此不懂事?」
「那白玉簪是你姐姐特意挑出來讓給你的,你怎能當眾摔了?」
我垂眸,看著碎成兩截的簪子。
那是長姐沈清韻及笄時,嫌棄款式老舊,便隨手放進了我的首飾匣裏。
他們總說,姐姐把最好的都留給了我。
長姐沈清韻從遊廊後匆匆趕來,眼眶微紅。
她拉住我的手,語氣輕柔又痛心。
「念念,你若實在害怕,我去求父親再疏通疏通。」
「可你怎能連累整個沈家?」
我一點點抽出自己的手。
初秋的風有些涼,吹在紅腫的臉頰上,泛起細密的疼。
我看著長姐那張與我有三分相似,卻更加明豔的麵龐。
上一世,她也是這樣握著我的手。
她說,念念,宮裏頭榮華富貴,這是你最好的命了。
我信了。
直到我躺在永巷冰冷的磚榻上,血流幹了。
我才明白,最好的命,是替她去赴一場無妄的死局。
我深吸一口氣,輕聲開口。
「長姐既然心疼沈家,為何不自己上那輛馬車?」
沈清韻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父親怒不可遏,揚起手又欲打下。
「住口!你姐姐已與秦王世子議親,怎能入宮?」
「你是個庶女,能有這等造化,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父親的聲音在大院裏回蕩,砸得人喘不過氣。
原來如此。
連理由都和上一世分毫不差。
為了長姐的錦繡良緣,庶女的命便可以隨意填進深淵。
門外忽地傳來一陣沉緩的腳步聲。
院內的下人紛紛跪地,大氣都不敢喘。
一抹明黃的衣角撞入我的視線。
蕭鐸。
我那個高高在上、將我視如敝屣的前夫。
他未穿龍袍,隻著了一身玄色常服,手裏把玩著兩枚核桃。
父親雙腿一軟,重重磕在地上。
「臣......叩見皇上。」
蕭鐸越過眾人,停在我的麵前。
他低垂著眼眸,視線落在我高高腫起的左臉。
良久,他輕笑了一聲。
「沈二小姐,不願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