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她?
薑楚肆輕笑:“大人說笑了。民女的夫君屍骨未寒,民女自是要留在侯府操辦夫君的喪事,怎可與大人走?”
早已預判她會推辭的顧知鶴朝著身後的十一揮了揮手,“十一,宣旨吧。”
十一恭敬的拿著一道明黃色的聖旨上前宣讀了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昭曰:鎮南侯沈決新婚猝逝,案情詭譎,朝野紛議。沈侯之妻薑氏楚肆,本係薑氏遺孤,將門之後。
雖薑氏有罪,但念其一門昔年為國戍邊,餘脈孤弱,朕心憫之。且沈決命案未定真偽,名分牽絆易生謠諑、亂朝視聽,特開殊恩,賜薑楚肆與鎮南侯沈決和離,除卻侯府婦名,洗脫羈絆,不複為鎮南侯遺孀。
為慎查命案、杜絕朝野妄議,著大理寺卿顧知鶴,將薑楚肆暫移大理寺偏院妥善安置,好生看護,待案情勘破,再行另行安置。
此間舉措,乃朕保全無辜、嚴明刑獄之意。朝堂諸司及內外人等,不得借機苛責,私相滋擾,妄生非議。
欽此。】
薑楚肆愕然。一道聖旨,不僅讓她一朝解脫,還給了她一道護身符。
她原是打算借沈的名號查薑家之事,至少短期內太子的人不會對她下殺手;這道聖旨一下,她所擔憂的問題全都迎刃而解。
還能順利進入大理寺。
顧知鶴此人......
“薑姑娘,接旨吧。”
十一的話打斷了薑楚肆的思緒,她接下聖旨,衷心地對顧知鶴道:“顧大人,多謝了。”
謝知意饒是再蒙圈,也聽懂了聖旨的意思。
她的眼神在薑楚肆和顧知鶴的身上來回打轉,小聲問春桃:“你家姑娘什麼時候與顧知鶴有這般交情?”
朝野皆知,顧知鶴這人鐵麵無私,私下從不與任何人交好。
她家楚肆什麼時候和顧知鶴扯上關係了?
“奴婢也不知。”
“算了。”謝知意悻悻,不再多言。
畢竟她的楚肆從小就是一朵黑心蓮。
“鎮南侯府命案疑點重重,真凶未除,侯府並不安全。”顧知鶴給出合理說辭,“為保證你的安全,本官暫將你接入大理寺偏院安置。至於鎮南侯——”
顧知鶴輕笑,“本官並不認為薑姑娘會想為他操辦喪事。”
薑楚肆自然是恨不得將沈決的屍體抽出來大卸八塊的。
顧知鶴此舉,對外,是大理寺盡職盡責;對內,是名正言順將她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她心知肚明,自然無法拒絕。
薑楚肆微微垂眸,做出一副順從無奈的模樣:“全憑大人安排。”
顧知鶴看著她溫順聽話的樣子,心底那點躁動愈發明顯。
這女人,順從是裝的,柔軟是演的,可偏偏,每一次示弱,都精準戳中他的軟肋。
“春桃,收拾東西。”薑楚肆回頭輕聲吩咐。
“是,小姐。”春桃不敢耽擱,迅速將一早收拾好的素色行囊遞上。
謝知意還是不放心,拉住薑楚肆的手,低聲叮囑:“楚肆,你去大理寺萬事小心,我明日就去看你,若是顧知鶴敢欺負你,你、你就與我一同回家!!”
“放心。”薑楚肆輕輕回握她,“他不會。”
-
一行人出了侯府,馬車平穩駛向大理寺。
車廂狹小密閉,隻有兩人相對而坐。
顧知鶴看著對麵安靜垂眸的女子,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你借謝家造勢,看似自保,實則斷了東宮對你動手的路子,也替本官解了朝堂困局。”
“薑楚肆,你很聰明。”
薑楚肆抬眸看他,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大人與我是合作關係,我護我自己,亦是護大人的棋局,互利互惠,不是嗎?”
顧知鶴盯著她清澈又狡黠的眼眸,喉結微滾。
互利互惠。
她清醒疏離,把界限和他劃得清清楚楚。
可偏偏,越這樣,顧知鶴越不想隻與她止步於這場合作。
馬車緩緩停在大理寺門口。
十一在外低聲稟報:“大人,雲繡閣坊主蘇婉娘,昨夜離奇縊亡,現場查出私鹽痕跡,與我們所查之事高度吻合。”
薑楚肆原本鬆弛的指尖微微收緊,眸底掠過一抹冷光。
私鹽。
又是私鹽。
這兩個字,是薑家滿門的催命符,是她要撕開的真相!
顧知鶴率先掀開車簾,側身下車,垂眸看向依舊端坐的薑楚肆,語氣聽不出情緒:“聽見了?”
薑楚肆緩緩起身,素色裙擺輕掃,眉眼已然褪去方才的柔和溫順,多了幾分清醒:“繡坊一介女流,安分營生,怎會沾染上私鹽?要麼是替人頂罪,要麼......是替人做事。”
“眼光很準。”顧知鶴淡淡讚許,隨即語氣一轉,擲地有聲,“說不定,這會成為我們的第一個突破口,你說對嗎,薑姑娘?”
皇帝給的這道聖旨,看似憐憫忠良之後,為她開恩脫籍,實則是精妙的製衡之術。
一來,堵死朝野流言,保全自己明君名聲;二來,抹去她鎮南侯夫人這個太子派係的身份,讓太子再也無法借“侯府遺孀”之名拿捏她;三來,將她徹底劃歸顧知鶴羽翼之下,變相綁定顧知鶴,製衡日益膨脹的東宮勢力。
看似是恩賜,實則是又一層棋局枷鎖。
“今日之後,你再不是鎮南侯夫人,無人再敢以婦道約束你。我大理寺還缺個司務,不知薑姑娘可願入我大理寺?”
薑楚肆震驚抬眸,她是罪臣之女,得這聖旨已是恩典,如何能再入得了大理寺?!
“大人此話......當真?”
“本官從不打誑語。”顧知鶴篤定,“姑娘大才,若是困於閨閣之中,怕難成事。”
“姑娘隻當,這也是本官與姑娘合作的一部分。”
顧知鶴給了她自由和選擇的權力。
哪怕這自由,依舊困在皇權與棋局之中。
薑楚肆盈盈一拜,“民女,多謝大人。”
“先入大理寺安置。”顧知鶴不再多言,轉身邁步,“隨後,隨我去雲繡閣查案。”
薑楚肆頷首,緊隨其後。
春桃抱著簡單行囊,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
這隻是開始。
薑楚肆的目光望向遠處街巷,真正的清算,才剛剛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