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鎮南侯新婚之夜遇害一案茲事體大,震驚朝野。
顧知鶴扣押鎮南侯沈決新婚夫人一事亦在朝堂之上吵得沸沸揚揚。
皇帝把玩著國師上貢的丹藥,眼皮都不抬的問垂手站在案前的顧知鶴道:“愛卿,如今鎮南侯遇害,那鎮南侯夫人確實有嫌疑不假,可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又如何能對兩個精壯男子一擊斃命?”
“愛卿此舉,怕不是要寒了朝臣的心啊!”
顧知鶴拱手垂頭:“微臣惶恐!微臣不過按章程辦事,在未找到凶手前,鎮南侯夫人依舊是最大的嫌疑人。”
皇帝輕笑,“愛卿辦事,朕自然是放心的。不過今日市井流言四起,說愛卿霸道專橫,連鎮南侯府遺孀、薑家遺孤都不肯放過,實在有悖人倫......”
說到此處,皇帝這才抬眼看向顧知鶴,威嚴道:“若愛卿查不出凶手,此案不用朕教你如何破了吧?”
“微臣遵旨。”
出了養心殿,十一連忙迎上來,焦急道:“大人,皇上這是何意?難不成大人按規矩辦案也有錯嗎?”
顧知鶴頓足,想到今早市井之上的流言,心下對薑楚肆的好奇又多了幾分。
皇帝哪是在乎什麼凶手,他是在乎自己的名聲罷了。薑楚肆讓謝知意傳出大理寺有意為難薑家遺孤,正好踩在了皇帝的痛點上。
眾人皆知,他顧知鶴毫無根基,從不站隊,唯皇命是從。
他的一言一行,皆代表著皇帝。
一代明君若是連一個女子要趕盡殺絕,怕不是要叫天下人恥笑。
自此,哪怕是東宮那位,也不敢輕易再動她。
顧知鶴將手攏進官袍的袖中,“傳本官命令,大理寺已查明殺害鎮南侯的凶手,即刻起無需再盯著鎮南侯府。”
“是!”
十一領命後,又賊兮兮的湊到顧知鶴身邊,“大人昨天刻意將謝姑娘放入侯府,是不是早就知道薑姑娘留了後手?”
顧知鶴點頭:“薑家已倒,薑楚肆能依仗的唯有與薑家交好的謝家。不過......她倒是又給了本官一個驚喜。”
“那大人原先準備好的那些唱詞,如今是用不上了?”十一又問。
“去進行最後一步吧。”
薑楚肆這步棋走精妙絕倫,替他省了不少事。
棋逢對手,才最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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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南侯府偏院。
春桃正小心翼翼將溫熱的茶水遞到薑楚肆手中,憂心道:“小姐,如今滿城都是流言,雖說幫您洗去了大半凶名,可會不會太冒險了?萬一被人查到是咱們......”
薑楚肆端著茶盞,眉眼清淡,不見半分慌亂。
“查到又如何?風聲是知意傳的,謝太傅清正聞名,誰會信是我一個弱質新寡去算計朝堂輿論?”
從昨夜與顧知鶴定下合作的那一刻,薑楚肆就清楚的知道,顧知鶴有皇權,而她,一無所有。
想要不被他徹底掌控,成為朝堂博弈的棄子,她就必須給自己造一層護身符。
天下人言,就是最好的護身符。
她拖謝知意傳的隻有兩個事實:其一,薑氏滿門慘死,唯留孤女;其二,新寡無依,遭大理寺連日拘押審問,淒苦可憐。
最清淡的實話,往往最能撬動人心。
世人向來同情弱者,更何況是一門忠烈的將軍府遺孤。
薑家蒙冤一事本就讓天下百姓不滿,這招棋雖險,卻也是最奏效的。
流言四起,最先坐不住的自然是最在乎名聲的帝王。
春桃瞬間恍然,“小姐聰慧!這般一來,皇上為了保全名聲,絕不會真的定您的罪,太子殿下也不敢明目張膽對您下殺手!”
“隻是暫時罷了。顧知鶴聰明得很,他定然看得出是我的手筆。”
盡管她也沒打算瞞他。
正說話間,院外傳來腳步聲,,帶著幾分少年意氣。
謝知意推門而入,裙擺翻飛,一進門就忍不住拍手讚歎:“楚肆!你這步棋走得太妙了!如今滿京城誰不心疼你?方才我爹上朝回來還說,皇上今日在養心殿特意提點了顧知鶴,不許他為難你!”
薑楚肆抬眸看她,將茶盞推到她麵前:“知意,辛苦你了。”
“跟我還客氣什麼!”謝知意大大方方坐下,拿起茶盞一飲而盡。
“不過那顧知鶴也真是沉得住氣,被皇上當眾敲打,居然半點不慌。本姑娘倒是敬他是條漢子!”
薑楚肆不語。
顧知鶴當然不慌。
因為這盤棋,本就是他順水推舟,任由她借風自救。
二人說話間,院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顧知鶴進門,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薑楚肆身上。
她今日一身素衣,烏發簡單挽起,不施粉黛,眉眼溫順柔弱,看起來當真像是個受盡委屈的可憐遺孀。
可顧知鶴知道,這副柔弱皮囊下,藏著怎樣一顆冷靜、狠戾、步步算計的心。
謝知意見他進來,立刻擋在薑楚肆身前,一臉戒備:“顧大人!我家楚肆已是可憐人,你還要步步緊逼?如今朝野流言紛紛,你還要拘押她,是想徹底寒了天下人的心嗎?”
顧知鶴淡淡掃了她一眼,語氣客氣卻疏離:“謝姑娘,本官辦案,自有章法。”
“章法就是為難一個弱質女流?!”謝知意不服氣。
“知意。”
薑楚肆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將她護在身後,抬眸看向顧知鶴,聲音柔軟溫順,“顧大人今日前來,可是有新的案情要問民女?”
她演得滴水不漏。
眼底純良無害,仿佛昨夜拿匕首抵著他脖頸的狠人從不是她。
顧知鶴看著她這副模樣,喉間微啞,心底笑意翻湧。
薑楚肆不去南曲班子唱戲倒是屈才。
他上前一步,無視一旁氣鼓鼓的謝知意,目光沉沉鎖住薑楚肆,聲音壓得極低,隻兩人可聞。
“夫人好手段,一夜之間,攪動京城輿論,連皇上都被拿捏住。”
薑楚肆麵上依舊溫順:“大人說笑了,民女隻是命苦,世人同情罷了。”
“哦?”
顧知鶴微微俯身,距離極近,氣息輕掃她耳畔,“那夫人倒是說說,既然這般無辜柔弱,昨夜拿匕首逼本官合作的時候,為何那般狠絕?”
溫熱的氣息落在耳尖,薑楚肆耳尖瞬間泛紅,下意識往後微退。
她抬眸,迎上他深邃的眼眸,輕聲道:“大人,此一時彼一時。昨夜民女性命堪憂,隻能自保。如今流言浩蕩,大人也無需再拿我向皇上交代,不是嗎?”
既然是合作,那麼她薑楚肆的算計,也是他顧知鶴的退路。
顧知鶴眼底深意更濃。
聰明,通透,識時務,還懂得借力打力。
“確實。”顧知鶴直起身,恢複了官方的清冷語調,“本官今日前來,不是拘押你,是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