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寫檢討這麼痛快

陳旅長掀簾子進來，一進門就站住了，鼻子抽了兩下，先是聞到酒味愣了愣，然後看見李雲龍桌上擺著小酒盅、花生米。

“好你個李雲龍！”陳旅長把馬鞭往桌上一拍，那聲響嚇得門外的虎子脖子一縮，“這才剛打完仗，你倒好，小酒喝著，花生就著，過得跟地主老財似的！”

李雲龍早就站起來了，臉上的笑跟抹了蜜似的，敬了個禮，腰彎得恰到好處：“旅長，您這話說的，我這不是提前得了信兒，知道您要來嘛！剛好這回繳獲了點戰利品，咱老李哪敢獨吞啊，這不是專門給您備著，請您嘗嘗鮮？”

他一邊說一邊拉開凳子，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旅長斜眼看了看桌上那個明顯準備好的碗，心裏犯起了嘀咕。這小子算準了我會來？還是嘴皮子溜，臨時編的瞎話？不過不管怎麼說，這態度倒是比以前誠懇多了，以前這小子見了上級不是梗著脖子就是滿嘴跑火車，今天這模樣還真是頭一回見。

他沒急著坐下，目光先掃了一圈屋裏。李雲龍身後那幾把軍刀整整齊齊地靠牆擺著，刀鞘上的漆麵在油燈下泛著暗光。

陳旅長是識貨的，一眼就看出了門道——三把刀的刀緒是紅色的，佐官刀。還有幾把青色的尉官刀，摞在角落裏，沒怎麼當回事。

幾把佐官刀擺在這兒，說明李雲龍說炸了阪田指揮部的事八九不離十。

陳旅長壓下心頭的波瀾，一屁股坐下來，端起麵前的酒碗先灌了一口。酒入喉，辛辣中帶著一股子糧食的醇香，驅散了騎馬趕路帶來的寒氣。

他把碗往桌上一頓，抹了抹嘴，臉上的表情終於切入了正題。

“772團的報告說，你李大團長從正麵擊潰了阪田聯隊，打掉了他們的指揮部，還繳獲了人家的聯隊軍旗。”他盯著李雲龍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我親自來，就是要問你一句——這事，是真的還是假的？”

李雲龍猛地站起來，“啪”地一個立正，胸膛挺得老高，聲音洪亮：“報告旅長！千真萬確！阪田聯隊指揮部已被我新一團摧毀，聯隊軍旗——確實繳獲！”

說完，他一彎腰，從身後把那幾把佐官刀和一堆撕下來的軍銜捧到桌上，刀鞘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紅色刀緒的佐官刀有三把，軍銜章有大佐的、中佐的、少佐的，一字排開，在陳旅長麵前擺得明明白白。

然後他轉身走向屋角，從那個誰都不讓碰的木箱子裏，雙手捧出了用布層層包裹的軍旗。

“旅長，您過目。”

陳旅長接過那麵旗的時候，手微微頓了一下。他當了這麼多年兵，跟小鬼子打了無數仗，繳獲過機槍、大炮、電台，甚至繳獲過鬼子的作戰地圖，但聯隊軍旗這個東西——他隻在情報照片上見過。

他把布一層層揭開，那麵舊舊的、邊角有些磨損的旗幟在油燈下展開，上麵的字清清楚楚：“大日本帝國步兵第三聯隊”。

陳旅長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他的手開始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是那種打了大半輩子仗終於見到最珍貴戰利品時的難以自持。

他的目光從旗麵上移開，看著李雲龍，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旅長，您是沒看見。”李雲龍在旁邊繪聲繪色地說開了，“這幫小鬼子為了這麵旗，那叫一個瘋啊！我們繳旗的時候，護旗小隊的人直接點火要燒，要不是虎子那小子手快，一顆手雷把他們炸了，這旗現在就剩一把灰了。小鬼子對這玩意兒，那真是看得比命還重。”

陳旅長深吸一口氣，把旗小心地放在桌上，聲音裏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那是自然。在日本鬼子的部隊裏，聯隊軍旗是天皇親自授予的，那是一支部隊的魂，是他們的信仰。每支聯隊都有專門的護旗小隊，旗在人在，旗亡——”他頓了頓，“旗亡了，他們連人都不想活了。這就是你為什麼看到鬼子那麼瘋狂的原因。”

他伸手摸了摸那麵旗，指腹在布料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哈哈哈！李雲龍啊李雲龍！”他一巴掌拍在李雲龍肩膀上，拍得他身子一歪，“你小子真是福將！這回咱們386旅算是出名了，八路軍總部、延安、甚至整個中國的抗日戰場，都得知道咱們386旅幹了什麼！”

李雲龍被拍得齜了齜牙，臉上的笑卻更濃了。他看旅長心情正好，趕緊趁熱打鐵，湊上去說：“旅長，這都是運氣，運氣。不過話說回來，為了這麵旗，新一團的弟兄們可是拿命在拚啊，浴血奮戰，不畏犧牲——您看這嘉獎的事兒......”

陳旅長笑容收了收，斜了他一眼：“嘉獎？少不了你的。”

話音未落，他的臉色又沉了下來，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但是，李雲龍，你別以為繳了麵旗就能把賬一筆勾銷。戰前抗命，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放在平時，槍斃你三回都不夠！”

李雲龍的表情瞬間從嬉皮笑臉切換成了一臉委屈。他歎了口氣，聲音低了下來，開始擺事實講道理：“旅長，您聽我說，咱老李也是被逼得沒辦法啊。”

他從桌上撿起幾顆花生，在桌麵上擺開了。一顆當阪田聯隊，幾顆圍成一圈當包圍的日軍大隊，又拿兩顆當師部指示的俞家嶺方向。

“旅長您看，當時阪田兩個大隊把蒼雲嶺圍得水泄不通。師部讓從俞家嶺突圍，這條路沒錯，但那是正常情況下。可當時的情況是——新一團彈藥都快打光了，傷亡已經不小了，要是往俞家嶺撤，阪田那兩個大隊從後麵壓上來，蒼雲嶺的地勢優勢全沒了，那就是追著打，新一團能活著出來的，能有一半就不錯了。”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移動，花生被推來推去，幾個簡單的動作就把當時的戰場態勢展示得一清二楚。

“但是——”李雲龍的手指突然改變了方向，從正麵插了過去，“如果我反其道而行之，從正麵打，打掉他們的指揮部，趁鬼子指揮係統癱瘓的當口撕開口子，雖然冒險，但勝算反而更大。”

他抬起頭，看著陳旅長：“旅長，事實證明，咱老李的判斷沒出大錯。新一團出來了，阪田聯隊的指揮部炸了，旗也到手了。這叫什麼？這叫置死地而後生。”

陳旅長盯著桌麵上那幾顆花生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他能看出來，李雲龍的推演不是瞎編的，每顆花生的位置都有講究，每一條進攻路線都經過了計算。這小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竅，打仗不再是憑著一股子蠻勇，而是真真正正地在動腦子了。

“行了。”陳旅長擺擺手，語氣緩和了不少，“這事兒我會向總部彙報，說明當時的情況。但是——”他伸出食指點了點李雲龍的胸口，“不服從命令是軍中大忌，這點你必須給我寫一份檢討，深刻反省，不許敷衍了事。”

李雲龍“啪”地又是一個立正，腰杆挺得筆直，聲音洪亮：“是！保證完成任務！”

那痛快勁兒，幹脆得不像李雲龍。

陳旅長狐疑地看著他，總覺得哪裏不對。這小子以前讓他寫檢討，跟上刑場似的，磨磨唧唧能拖三天。今天怎麼答應得這麼爽快？

果然，他還沒想完，李雲龍就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