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讓咱們開開眼界

“不過嘛，旅長——”李雲龍的調子拉得長長的，眼珠子轉了轉，“咱老祖宗有句話，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陳旅長端著酒碗的手一頓，眉頭挑了起來，但沒說話，等他的下文。

“當然當然，”李雲龍見旅長沒發火，膽子又大了幾分，“要是我當時有電台，肯定第一時間跟師部說明情況，請示了再打。可這不是沒有嘛！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對不對？再說了，我李雲龍一個人的腦袋不值錢，可新一團上千號弟兄的命值錢啊。總部要處分，我認，要槍斃，我也認。可最後您看看，我們是不是從俞家嶺撤出來的？電報上寫的可是‘從俞家嶺方向突圍’，這不算抗命吧？”

他說到最後，語氣裏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狡黠。

陳旅長把酒碗往桌上一頓，碗底磕在桌麵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得得得，你給我打住！”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把花生米都震得跳了起來，“你管那叫從俞家嶺撤退？你他娘的帶著部隊正麵把阪田聯隊幹翻了，然後再繞回俞家嶺，管這叫撤退？李雲龍啊李雲龍，老子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能扯？一段時間不見，你還整上孫子兵法了？”

他身體往前一傾，目光如刀：“別跟老子繞彎子，說吧，打什麼鬼主意呢？”

李雲龍被拆穿了也不尷尬，反而嘿嘿一笑。

“旅長英明，旅長慧眼如炬！”他先拍了兩句馬屁，然後話鋒一轉，“旅長，您看啊，咱新一團這回立了這麼大的功，擊潰阪田聯隊、炸了指揮部、繳了軍旗，這在咱們386旅、不，在整個八路軍都是頭一份吧？這麼大的功勞，是不是該給點實惠的獎勵？”

他頓了頓，見旅長沒接話，繼續說下去，語氣變得循循善誘起來：“您看這次的事兒，說白了就是吃了溝通不及時的虧。我這邊打得熱火朝天，師部那邊以為我快完蛋了，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要是我手裏有個電台，啪的一下，電報發過去——‘師部師部，我是新一團，我決定從正麵進攻，請指示’，就算師部不同意，我也知道上麵的意思不是？”

陳旅長聽到這兒，一口酒差點沒噴出來。

“合著你小子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是盯上電台了？”他放下酒碗，手指點著李雲龍的鼻子，“李雲龍，你知不知道電台多珍貴？整個386旅才幾部？你一個團級單位就想配電台？做夢！”

李雲龍不慌不忙，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旅長，您別急啊。總部沒有多餘的電台，我知道。可是——”

他故意拖了個長音。

“咱新一團有啊。”

陳旅長的表情凝固了。

“你說什麼？”他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被帶得往後一倒，哐當一聲摔在地上。他根本沒心思去扶，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李雲龍，像要從他臉上看出這話的真假。

李雲龍點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有是有，不過嘛......被彈片崩了一下，不知道還能不能修好。”

他扭頭朝門外喊了一嗓子：“虎子！把電台搬進來！”

門簾一掀，虎子抱著那台傷痕累累的電台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電台的外殼上有一個明顯的凹陷，邊緣還嵌著幾塊彈片，麵板上的幾個旋鈕歪歪扭扭，看起來慘不忍睹。

陳旅長湊過去，按了按開關，撥弄了兩下旋鈕。沒有任何反應，隻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他直起身，看了李雲龍一眼，又看了看電台，嘴角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

“不知道能不能修好。”他嘟囔了一句，伸手拍了拍電台的外殼，“先上繳吧，送到總部去，看通訊科的同誌有沒有辦法修。”

李雲龍急了，往前湊了一步：“旅長，那要是修好了，能不能優先給咱新一團用？”

陳旅長轉過身，看著李雲龍那副眼巴巴的樣子，差點沒繃住笑出來。但他忍住了，板著臉說：“這事兒總部說了算，我做不了主。你與其惦記電台，不如想想老總會怎麼處分你——戰場抗命，可不是我幾句話就能糊弄過去的。”

他擺了擺手，示意門外的警衛員進來搬東西：“軍旗和電台我都帶走了。”

李雲龍眼睜睜地看著電台和軍旗被人搬走，臉上的表情那個心疼、不舍、肉痛。但心裏頭他明白，旅長把這兩樣東西帶走，不是貪他的功，是去總部給他當說客去了。

軍旗是功，電台是態度，兩樣東西加在一起，比他自己寫十份檢討都好使。

八路軍總部機關裏，老總背著手在屋裏來回踱步。

“反了天了！李雲龍他反了天了！”老總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怒火，“戰場抗命，這是要槍斃的！越來越不像話了，今天他李雲龍敢抗命不撤，明天是不是誰都可以不把命令當回事？這仗還怎麼打？”

副參謀長站在一旁，手裏捏著剛收到的電報，臉上掛著笑，耐心地等著老總把火氣先發一發。

“老總，您先消消氣，別氣壞了身子。”副參謀長把電報遞過去，“這是386旅剛發來的詳細戰報，您先看看，看完再發火也不遲。”

老總一把扯過電報，臉色鐵青：“誰來說情都沒用！戰場抗命必須處分，不然這個隊伍就沒法帶了！”

他把電報往眼前一湊，目光掃了過去。

然後，他的腳步停了。

第一行看完，他的眉頭動了一下。

第二行看完，他的眉毛挑了起來。

第三行，第四行——他的眼睛越睜越大，臉上的表情變換著：震驚、懷疑。

“正麵擊潰阪田聯隊？”老總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把電報拿遠了些又看了一遍，仿佛懷疑自己老眼昏花看錯了字，“摧毀敵指揮部？繳獲......聯隊軍旗？”

他抬起頭看了看副參謀長，副參謀長衝他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老總又低下頭，把最後一行字看完——“新一團最終從俞家嶺方向成功突圍”。

他把電報放下，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這個李雲龍啊......從俞家嶺突圍？他把阪田聯隊幹翻了，再繞回俞家嶺，管這叫突圍？耍這些小聰明，他還真是......真是......”

副參謀長笑著接話：“老總，您還處分他不？”

老總把電報往桌上一拍，背著手走了兩步，臉上的怒氣早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

“處分？”他哼了一聲，“處分什麼處分？人家把仗打贏了，把阪田的指揮部端了，把鬼子的聯隊旗都扛回來了，你讓我處分他？我處分他什麼？處分他打得太好了？”

他轉過身，對副參謀長擺了擺手：“告訴陳更，讓他把那麵聯隊軍旗送到總部來，讓咱們也開開眼，看看小鬼子的軍旗到底長什麼樣。打了這麼多年仗，還真沒見過這玩意兒。”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至於李雲龍——這次看在他立了大功的份上，不追究了。但是！”

他豎起一根手指，在空氣裏重重地點了一下：“下不為例！告訴他李雲龍，下次再敢戰場抗命，就算他把天皇老子的腦袋扛回來，老子也照樣處分他！”

副參謀長笑著應了一聲，轉身去擬電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