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還沒喝完酒呢

李雲龍從山坳裏拐出來的時候，王石頭已經帶著人迎上去了。

王石頭跑得不快不慢，但眼神一直在李雲龍身上轉。這位李團長渾身上下沒一塊幹淨地方，軍裝上硝煙和血漬混在一起，腰板挺得筆直，半點看不出剛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樣子。

“李團長！”王石頭站定，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772團一營一連長王石頭，奉命在此接應。”

李雲龍回了個禮，動作幹脆，但臉上的疲憊怎麼都蓋不住。

“辛苦了，王連長。”他的聲音有點啞，大概是喊話喊的，“我們被阪田聯隊咬上了，沒辦法，隻能從這邊走。你趕緊帶人撤吧，小鬼子的尾巴還沒甩幹淨，估摸著過不了多久就追上來了。”

王石頭瞥了一眼來路的方向，遠處確實隱隱約約傳來零星的槍聲，但不密集，不像是追擊的主力。他剛想多問兩句，餘光忽然掃到隊伍中間一個戰士扛著的長條形物件——用布裹得嚴嚴實實，周圍還特意安排了好幾個人護著，連走路都把那東西護在最中間。

更奇怪的是，王石頭好心派了兩個戰士過去想幫忙，新一團的人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客氣但堅定地拒絕了。

“不用不用，我們自己來就行。”

“這東西我們自己扛，你們幫忙照看傷員就成。”

王石頭心裏犯嘀咕，但人家團長就在跟前，他也不好追著問。隻是又多看了那東西兩眼，心裏記下了。

386旅臨時指揮部裏，煙霧繚繞。

陳旅長把煙頭在搪瓷缸子裏按滅，抬頭看向參謀：“新一團還沒有消息？”

參謀搖搖頭，臉上的擔憂不加掩飾：“旅長，還沒有。772團留了一個連在俞家嶺方向接應，但蒼雲嶺那邊的情況一直傳不過來。阪田聯隊是鬼子的精銳，中央軍都在他們手上吃過虧，我擔心——”

“擔心什麼？”陳旅長一瞪眼，“李雲龍那小子命硬得很，當年過草地的時候我都以為他不行了，結果呢？他比誰都精神。他肯定能把部隊帶出來，用不著你在這兒瞎操心。”

嘴上這麼說，但他的手不自覺地又去摸煙盒，摸了個空才發現剛才是最後一根。他把空煙盒捏了捏，扔到一邊，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坐下了。

“再派人去打探，有消息馬上彙報！”

“是！”

參謀剛轉身，一個通訊員就掀簾子進來了，手裏捏著電文紙，跑得氣喘籲籲。

“報告旅長！蒼雲嶺方向傳回消息——新一團已從正麵突出日軍包圍，並摧毀阪田聯隊指揮部！目前部隊具體位置不明！”

指揮部裏一下子安靜了。

從正麵突出包圍？摧毀阪田聯隊指揮部？

陳旅長愣了一下，然後騰地站起來，一把搶過電文，眼睛掃了一遍，又掃了一遍。沒錯，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下一秒，他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高興，是一口怒氣直衝天靈蓋。

“他娘的！”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搪瓷缸子都蹦了起來，“這個李雲龍，老子讓他從俞家嶺突圍，他給老子從正麵打？戰場抗命，這是要槍斃的！”

副旅長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小聲提醒：“旅長，他不是打贏了嘛......”

“打贏了也不行！”陳旅長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規矩就是規矩，誰讓他自作主張的？等回來了看老子怎麼收拾他！”

通訊兵被他吼得腿都軟了，但還是硬著頭皮站直了：“旅長，請指示！”

陳旅長深吸一口氣，把火氣壓了壓：“立刻派人去新一團的根據地蹲著，李雲龍一回去，讓他安頓好部隊就滾來見我！跑不了一頓好揍！”

“是！”

通訊兵轉身就跑，恨不得長出四條腿。

魏王村。新一團的隊伍從山道上陸陸續續地走進來。

李雲龍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著一個個戰士從麵前走過去。有的自己走著，有的被人攙著，有的躺在擔架上，臉上蓋著軍帽——那是再也醒不過來的。

他一個一個地數，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在心裏過。

等到最後一個戰士走進村子，他轉過身，沒讓人看見他眼角那點濕意。

全團縮編到八百人。出發時的一千五百多號弟兄，剩下的不到六成。這還是因為他提前推演出了鬼子的戰術意圖，選了一條傷亡最小的路。

否則，按原劇情的打法，新一團能活著出來的恐怕不到一半。

各營的傷亡統計陸續送到他手上，他一份一份地看完，簽了字，交給文書歸檔。

虎子在一旁看著，總覺得團長哪裏不一樣了。以前打完仗，團長不是罵娘就是灌酒，要麼就是摔東西，反正動靜小不了。今天這團長，沉默得有點不像他。

等最後一份文件處理完，李雲龍終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把一整天的疲憊都從肺裏擠了出去。

他從抽屜裏摸出半瓶地瓜燒——那是打完勝仗獎勵王承柱剩下的，柱子那小子喝了一半就倒了，剩下的被他拎了回來。

又從掏出一把花生，擺在桌上，給自己倒了一碗。

酒入喉，火辣辣的，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裏。他眯著眼，一邊嚼花生一邊盤算著接下來要麵對的事。

抗命這一條是跑不掉了。但是他手裏有東西可以頂上——摧毀阪田聯隊指揮部，繳獲的那麵軍旗更是開天辟地頭一份。這些戰功摞在一起，就算上麵要處分他，也得掂量掂量。

正想著，院子外麵突然傳來虎子那大嗓門：“旅長好——！”

李雲龍端酒碗的手頓了頓，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這來得也太快了。他還沒喝完這碗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