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店的醫療車把我們送到了韓氏私立醫院。
韓氏私立醫院是本市醫療設備最頂尖的醫院。
我爸之前的ICU病房就在這裏,是韓載晴作為院長特批的。
車剛停穩,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跟著平車衝進急診大廳。
“除顫儀準備!推兩支腎上腺素!”
急診科的陳主任一看是我爸,立刻組織搶救。
徐姨累得氣喘籲籲,靠在分診台旁邊的牆上,手心裏的血已經凝固成了黑褐色。
我渾身發抖地站在搶救室門外,盯著那盞刺眼的紅燈。
走廊裏冷風陣陣,吹透了我單薄的西裝。
半個小時後,陳主任走出來,摘下口罩,神色凝重。
“孟先生,病人的心跳暫時保住了。”
我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陳主任眼疾手快地扶住我,語氣卻有些為難。
“但是,他現在的指標極度不穩定,必須馬上轉回原先的VIP重症監護室,上ECMO進行器官支持。”
“那趕緊轉啊。”我急切地說。
陳主任歎了口氣,避開了我的視線。
“孟先生,實在抱歉。那間VIP重症病房,十分鐘前被院辦通知征用了。”
我愣在原地。
“征用?什麼意思?那是我爸一直住著的病房,裏麵還有他的私人用品。”
陳主任壓低聲音。
“是韓院長的意思。她說......有更重要的病人需要靜養。”
更重要的病人。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幾個護士推著一輛極其豪華的移動病床走過來。
病床上躺著的,正是蘇見朝。
他已經換下那件伴郎服,穿著真絲病號服,臉色紅潤,哪裏有半點心臟病發作的樣子。
韓載晴緊緊跟在病床旁邊,手裏還拿著他的保溫杯。
“推慢點,見朝剛才受了驚嚇,現在需要絕對的安靜。”
她嚴厲地叮囑著護士。
病床經過我麵前時,停了下來。
韓載晴看到我一身狼狽的西裝,眉頭立刻皺起。
“你怎麼還穿成這樣在醫院裏晃?嫌不夠丟人嗎?”
我死死盯著她。
“我爸的病房,是你騰出來的?”
韓載晴理所當然地點頭。
“見朝剛才在路上突然心悸。急診說需要做全麵排查。VIP病房的隔音和設備最好,當然要留給他。”
“他隻是心悸。”我的聲音顫抖得快要破音。
“我爸剛從鬼門關搶救回來,醫生說他必須立刻進重症室上機器。”
“你把病房給了蘇見朝,我爸怎麼辦?”
蘇見朝躺在病床上,虛弱地咳了兩聲。
“載晴姐,要不還是把病房還給叔叔吧。我沒事的,我在普通病房擠一擠就好了。”
他說著,眼角滑下一滴恰到好處的眼淚。
“隻要叔叔能好好的,昭遠哥就不會生你的氣了。”
韓載晴立刻握住他的手,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別說胡話。你的心臟是最脆弱的,普通病房人多眼雜,萬一交叉感染怎麼辦?”
說完,她轉頭看向我,眼神又恢複了冰冷。
“孟昭遠,你別在這裏無理取鬧。”
“你爸那是慢性病,治不好的,住哪兒不是住?急診留觀室不也能打吊針嗎?”
“急診留觀室連氧氣接口都是壞的!”我崩潰地朝她吼道。
“韓載晴,你是不是人?那裏麵躺著的是我爸!”
韓載晴的神色徹底冷下來。
她似乎覺得我在這麼多醫護人員麵前衝她大吼,嚴重損害了她院長的威嚴。
“孟昭遠,注意你說話的態度。”
她慢條斯理地把保溫杯遞給護士。
“醫院的床位本來就是按需分配。我說見朝更需要,他就更需要。”
“你要是覺得急診條件差,大可以帶著你爸轉院。韓氏醫院不缺你們這一個病人。”
轉院。
我爸現在的情況,哪怕是輕微的顛簸都會要了他的命。
她就是吃準了我不敢動。
陳主任在一旁擦了擦冷汗,小聲開口。
“韓院長,孟大哥的情況確實很危急。如果不進ICU,怕是撐不過今晚。”
韓載晴掃了陳主任一眼。
“陳醫生,看來你很閑?急診科沒事做了?”
陳主任立刻噤聲,低下頭退到了一邊。
在這個醫院,韓載晴就是絕對的天。
蘇見朝的病床被緩緩推進了那間寬敞明亮的VIP重症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蘇見朝嘴角勾起的一抹得意的笑。
那是勝利者的姿態。
韓載晴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裏,走到我麵前。
“現在去給見朝道個歉。”
她的語氣像是在施舍。
“隻要他原諒你今天在婚禮上鬧的笑話,我可以破例在走廊盡頭給你爸加一張床位。”
走廊盡頭。
那裏是對著通風口的雜物區,風一吹,整條走廊的穿堂風都會灌過去。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滲出血絲。
“韓載晴,我會讓你後悔的。”
她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後悔?就憑你?”
她輕蔑地打量著我。
“孟昭遠,你連給你爸付醫藥費都要靠我施舍,你拿什麼讓我後悔?”
她轉身準備回蘇見朝的病房。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剛才保安把你爸帶來的那個破包扔在樓下垃圾桶旁邊了。一股子黴味,熏得見朝直惡心。”
“你去撿回來吧。別弄臟了我的醫院。”
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冰冷的走廊裏,看著搶救室的門。
徐姨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孩子,別怕。”
老人的手很粗糙,帶著常年勞作的繭子。
“走廊就走廊,徐姨陪你一起守著。大哥福大命大,能挺過去的。”
我看著徐姨手上幹涸的血跡,眼淚終於忍不住砸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