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禮當天,我爸拔了手上的留置針,拖著病體趕到現場。
他說這輩子就我一個兒子,一定要親眼看著我穿上新郎禮服。
可他看見的,是伴郎挽著我老婆的胳膊,站在花亭下交換誓詞。
司儀笑盈盈地遞上戒指:“新娘子,給咱們‘新郎’戴上吧。”
韓載晴竟真的接過去,替他套在了無名指上。
我爸愣在原地,臉色慘白。
我衝上去質問,韓載晴皺著眉把我拉到一邊:
“他幫過我媽,彩排的時候你又不在,走個過場怎麼了?”
“你能不能別這麼小家子氣?大喜的日子鬧什麼?”
身後傳來杯盞碎裂的聲音。
我爸捂著胸口,跪倒在紅毯上。
我哭著喊她幫我叫救護車,她卻一把甩開我的手:
“你爸身體不好就不該來,出了事你怪我?”
賓客們圍過來看熱鬧,那個伴郎還戴著我的戒指,在人群裏抿嘴笑。
我蹲下抱住我爸,聽見他氣若遊絲地說:“兒子,咱不娶了......”
我扯下胸花,扔在伴郎身上。
“恭喜,新娘、戒指、婚禮,全是你的了。”
......
“孟昭遠,你鬧夠了沒有。”
韓載晴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極大,指骨幾乎要嵌進我的肉裏。
那枚原本屬於我的新郎胸花,此刻正歪歪扭扭地別在蘇見朝的西裝領口上。
他似乎被我剛才扔胸花的動作驚到了,肩膀瑟縮了一下,往韓載晴身後躲。
“載晴姐,你別怪昭遠哥。”
蘇見朝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音。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貪玩試這枚戒指。昭遠哥肯定是誤會了。”
他邊說邊去摘無名指上的鑽戒。
越急越摘不下來,眼眶瞬間紅了。
韓載晴的臉色沉到了極點。
她沒有看地上麵如死灰的我爸,隻是一把按住蘇見朝的手。
“不用摘。”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裏滿是居高臨下的審視。
“一枚戒指而已,見朝戴著好玩,等儀式正式開始了再換下來就是。”
“你非要在這麼多親戚朋友麵前,把場麵弄得這麼難看?”
我聽著她理所當然的語氣,胃裏泛起一陣生理性的惡心。
我爸還倒在紅毯上。
他身上穿著那件為了今天特意買的深灰色中山裝。
原本蒼白的臉憋得青紫,雙手死死捂住胸口,喉嚨裏發出風箱般殘破的喘息。
鮮血順著他手背上被拔掉留置針的傷口,一滴一滴落在純白色的地毯上。
觸目驚心。
“叫救護車。”
我甩開韓載晴的手,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在發抖。
“我讓你叫救護車。”
酒店地處偏遠的半山度假區,隻有韓家安排的內部醫療車停在後門。
韓載晴皺了皺眉。
她低頭掃了一眼我爸,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
“我剛才就說過,叔叔身體這麼差,根本就不該從醫院跑出來。”
“現在這副樣子做給誰看?想用這種手段逼我向你低頭?”
她整理了一下被我扯皺的婚紗袖口,語氣冷漠得像在談論一件壞掉的家具。
“孟昭遠,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蘇見朝在旁邊適時地捂住胸口,眉頭痛苦地蹙起。
“載晴姐,我有點喘不上氣。”
他虛弱地靠在韓載晴手臂上。
“剛才昭遠哥衝過來的時候,好像撞到我了......我的心臟好難受。”
韓載晴的神色驟然一變。
她立刻伸手扶穩蘇見朝,剛才麵對我時的冷漠瞬間化為焦急。
“是不是早搏又犯了?”
她轉頭衝台下的助理怒吼。
“還愣著幹什麼?把醫療車開到前門來!讓李醫生把速效救心丸準備好!”
我跪在地上,徒勞地替我爸順著氣。
聽到這句話,我猛地抬起頭。
“那是急救車。我爸現在休克了,必須馬上吸氧。”
我看著這個我愛了七年的女人。
“蘇見朝隻是受了點驚嚇,我爸是心臟衰竭。韓載晴,你分不清輕重嗎?”
韓載晴停住腳步。
她用那種看無理取鬧的小孩的眼神看著我。
“見朝的心臟病是天生的,受不得一點刺激。你爸不過是情緒激動,緩一緩就好了。”
“再說了。”
她壓低聲音,用隻有我們三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你爸這病本來就是個無底洞,能拖著活到現在,還不是靠我們韓家的錢吊著?”
“今天是我們大喜的日子,別讓他在這裏觸黴頭。”
觸黴頭。
這三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捅進我的心臟,又用力攪了攪。
我爸為了能體麵地參加我的婚禮,在ICU裏強忍著骨痛做了三天理療。
他把攢了一輩子的退休金包成紅包,生怕我在韓家被看不起。
現在,他的命在韓載晴眼裏,隻是一個觸黴頭的麻煩。
陪著我爸一起來的徐姨實在看不下去了。
她是我們老小區裏的孤寡老人,平時我爸沒少照顧她。
今天也是她推著輪椅,千辛萬苦把我爸送到山上的。
徐姨穿著一件洗得發黃的舊外套,顫巍巍地走上前。
“韓小姐,孟大哥真的不行了,他連脈搏都快摸不到了。您就行行好,讓那車先送他去醫院吧。”
徐姨伸手想去拉韓載晴的衣角。
還沒碰到,就被旁邊的保安一把推開。
老人家一個踉蹌,重重跌坐在滿地的碎玻璃渣裏。
手掌瞬間被紮破,鮮血直流。
“哪來的要飯的?”
蘇見朝的伴郎團裏有人嘲諷地笑。
“也不看看今天是什麼場合,穿得跟個撿破爛的一樣就敢往主桌湊。”
“就是,沒準是看韓家有錢,故意跑來碰瓷的吧。”
徐姨顧不上手上的傷,連連擺手。
“我不是碰瓷的,我真的隻是想救人......”
韓載晴居高臨下地看著徐姨,又看了看滿手是血的我和地上的我爸。
她似乎覺得這個畫麵極其丟人。
“孟昭遠,這就是你請來的客人?”
她厭惡地移開視線。
“把他們弄走。把地毯換了,別影響接下來的流程。”
保安立刻上前,粗魯地拽起徐姨的胳膊,又準備來拖我爸。
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一整瓶紅酒。
“砰”的一聲悶響。
酒瓶被我砸在堅硬的大理石柱上,玻璃碎屑四濺。
我握著半截鋒利的玻璃瓶頸,抵在最前麵的保安麵前。
暗紅色的酒液順著我的虎口往下滴,像極了血。
全場死寂。
“誰敢碰她一下試試。”
我的聲音很輕,卻啞得可怕。
韓載晴徹底愣住了。
她大概從沒見過我這副瘋子的模樣。
在她眼裏,我永遠是那個溫順、識大體、被她吃得死死的孟昭遠。
“你瘋了?”她厲聲嗬斥。
“醫療車借我。”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蘇見朝躲在後麵,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載晴姐,給他吧,我忍一忍沒關係的。萬一叔叔真的出了事,昭遠哥會恨我們一輩子的。”
多懂事。
多委曲求全。
韓載晴看向蘇見朝的眼神越發心疼,再轉頭看我時,隻剩下極度的厭惡。
“行。醫療車給你。”
她冷笑一聲。
“但你今天隻要走出這扇門,這婚就永遠別結了。”
她篤定我不敢走。
篤定我離不開她,離不開韓家提供的醫藥費。
我扔掉手裏的半截酒瓶,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韓載晴。”
我彎下腰,抱起已經失去意識的我爸。
“祝你和蘇見朝,百年好合,爛在泥裏。”
我轉身走向大門。
徐姨捂著流血的手,步履蹣跚地跟在我身後。
身後傳來韓載晴氣急敗壞的怒吼。
“孟昭遠,你今天出了這個門,以後就算跪下來求我,我也絕對不會多看你一眼!”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