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尊師重道?”我看著老周,“你跟我說尊師重道?上個月你老婆住院,誰替你代的夜班?連續七天,我連眼睛都沒合過。你跟我說過一個謝字嗎?”
老周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
我又看向另一位拿著扳手圍著我的小王:“還有你。上上個月你兒子發燒,你說要早走,讓我幫你看著那台機器。我看了。結果你那台機器出的次品,算到我頭上,扣了我兩百塊。我說過一個不字嗎?”
他的臉色變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出話。
最後我看著大劉。
“大劉,你去年春節想回家,讓我頂你的班。我頂了。大年三十我一個人在車間裏吃泡麵。你怎麼說的來著?‘兄弟,以後有啥事你說話。’現在我說話,你聽嗎?”
大劉的喉結動了動,臉上的橫肉抖了兩下,隨即惱羞成怒:“你提這些陳芝麻爛穀子幹什麼?就事論事!現在說的是你對老李的態度!”
“對老李的態度?”我笑了,“老李怎麼了?他給我什麼了?帶了我多久?三個月?四個月?教的那些東西,我自己看說明書都能學會。倒是他那台核心機器,每次出問題第一個找我——‘林默,你來看看這個’,‘林默,你年輕,腦子好使’。我去了,我操作了,功勞是他的。”
我頓了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過去。
“你們現在一個個替他出頭,替他出氣,行啊。今晚他那台機器要跑夜班,誰去?大劉,你去?”
大劉沒吭聲。
“小王,你去?”
小王把臉扭到一邊。
“老周,你去?”
老周盯著地麵,腳在地上蹭來蹭去。
沒人說話。
“都不去?”我笑了笑,把擦幹淨的扳手插回工具櫃,“那你們有什麼臉站在這兒跟我說尊師重道?你們連他的夜班都不肯代,裝什麼孝子賢孫?”
車間裏安靜了兩秒。
大劉的臉從紅變紫,像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我工具櫃的門,“嘩啦”一聲摔上,震得裏麵的扳手螺絲刀叮當亂響。
“你他媽少在這兒裝大爺!”大劉的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不就代過幾個夜班嗎?提了又提,你煩不煩?誰他媽稀罕!你以為你是誰?車間離了你就不轉了?”
“就是!”老周終於找到話茬,聲音尖得像刀子,“你這種人,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老李對你夠好了,你還不知足!小張比你強一百倍!人家起碼知道感恩!”
小王也壯了膽,湊過來陰陽怪氣:“有些人啊,就是覺得自己牛逼,誰都欠他的。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配嗎?工齡才多久,真當自己是師傅了?”
三個人把我半圍住,你一言我一語,聲調越來越高。
老李遠遠地看著,不吭聲,嘴角掛著笑。
實習生小張站在他旁邊,一副乖巧模樣。
周圍的工友有人低頭幹活,有人抬頭看熱鬧,沒有一個人過來勸。
我看著這三張臉——三天前還跟我稱兄道弟、敬酒遞煙的臉。心裏沒有憤怒,隻有惡心。
“說完了?”我聲音很平靜。
三個人愣了一下。
“你們說得對,”我點點頭,“我是一個白眼狼。所以以後——”
我拿起工具櫃裏最重的那把大號活動扳手,在手裏掂了掂。
三個人的臉色同時變了,齊齊往後退了一步。
我把扳手塞進自己的工具包裏,拉好拉鏈。
“以後你們的夜班,愛找誰找誰。”
我拎起包,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大劉的聲音:“給我站住!”
我沒站。也沒回頭。
走出車間大門的時候,陽光刺得我眯了眯眼。我深吸一口氣,胸口那股堵了不知道多久的氣,終於散了一點。
身後隱約傳來老李慢悠悠的聲音:“行了行了,都散了,該幹嘛幹嘛去。”
還沒出工廠,我的手機震了,是媽媽發來的消息:“昨天不是說想一家人吃飯,今天你爸特意把加班推了,你幾點過來?”
我回:“馬上。”
把手機揣進口袋,屏幕亮了一下就滅了。
為了工作和社交,平時我都是住安排的宿舍,也隻和家裏吃飯才回家,而現在這平常的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太久了。
前世自從給老李當了替罪羊,我再沒有一天安生的日子。
實習生小張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從我身邊走過,故意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