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實習生小張到處跟人說“李師傅對我好”。
他一大早就跑到老李工位前,殷勤得不像話。
“李師傅,您看這樣行嗎?”小張彎著腰,把杯子遞給他。
老李端起杯子,吹了吹茶葉沫子:“行,這孩子,心細。”
小張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又湊過去:“李師傅,那台核心機器,我昨晚又把操作規程看了一遍,這回全記住了。”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半個車間都聽到。
“操作規程是最重要的,千萬不能錯。”老李點頭,拍了拍小張的肩膀,“你這樣說我放心了不少。”
他把“放心了不少”四個字咬得特別重。
然後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晚上可得注意啊。”
這話是對實習生小張說的,但眼睛盯著我。
我在遠處擦自己的工具,沒有說話。
老李這副嘴臉,上輩子那件事之後,我見過太多次了——當著你麵笑嘻嘻,轉過臉就捅刀子。
“李師傅,您放心,我肯定嚴格按照規程來。”小張拍著胸脯,聲音更大了一圈,“絕對不出差錯。”
“那就好,那就好。”老李笑著,又看了我一眼。
幾個工友圍過來,七嘴八舌。
“小張這孩子不錯,有眼力見。”
“比有些人強多了,白處了這麼久。”
“有些人”是誰,大家都知道。有人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
那一眼裏有試探,有幸災樂禍還有心虛。
我繼續擦著扳手,金屬表麵的油漬被我蹭掉一層又一層,上麵映出我冰冷的眼神。
前世我怎麼沒看清這群人的嘴臉呢?
腳步聲從左邊過來,三個人,步子邁得很大,帶著一股子要找茬的氣勢。
領頭的是大劉,車間裏出了名的牆頭草,誰得勢就往誰那邊倒。後麵跟著小王和老周,都是平時跟我喝過酒、吹過牛的人。
“喲,還在擦工具呢?”大劉在我麵前站定,雙手叉腰,肚子頂出來,“這麼愛幹淨,機器怎麼不擦擦幹淨?”
我沒抬頭,繼續擦。
“跟你說話呢,聾了?”小王大力地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這才慢慢抬起頭,看向他。小王的眼神閃了一下——他以前不敢這麼跟我說話,前天還遞煙給我來著。
就因為現在我和老李的關係僵了,開始肆無忌憚了。
“手拿開。”我說。
大劉繞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林默,不是我說你,你這人就是不知道好歹。你剛開始進來可是老李帶的,你就這麼對他?”
“我怎麼對他了?”我把扳手放下,站起來。
我比大劉高半個頭,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小半步,又硬撐著挺了挺胸。
“你還問怎麼對他?”大劉趕緊接話,嗓門很大,像是故意要讓老李聽到,“昨天老李讓你幫忙搭把手,你那副死人臉給誰看?人家小張才來多久就知道尊師重道,你呢?你算什麼東西?”
實習生小張遠遠地往這邊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翹起來,又趕緊低下頭,繼續給老李收拾櫃子。
老李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茶,目光從杯沿上方看過來。
我心裏那股火躥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