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中爭風吃醋的事情常見。
莫說世家大族中妻妾鬥的的你死我活,便是商門小戶,妻妾吃醋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男人慣愛三妻四妾,卻把矛盾都丟給了女人去解決。
隻是任誰也想不到,這十餘年來,京中最出名的妻妾爭風吃醋的事情,既不是陳翰林高中後納妾,被殺豬匠的發妻提著刀追了三條街,也不是劉將軍家的虎婆娘因著跟妾室吃醋大打出手,結果把拉架的劉將軍打斷了腿,而是從前被譽為世家第一貴女的崔時微,追著裴景朝十年來的轟轟烈烈,哪怕是裴景朝躲去邊關五年,靖安侯府裏妻妾爭風吃醋的笑話都沒停過。
人人都道,昔日高不可攀的第一貴女又如何,成了親照樣是隻會跟小妾爭寵的黃臉婆。
蕭從月上次聽到崔時微的消息,還是聽說崔時微得知裴景朝又在邊關納了一房妾室,氣的跑去戲樓裏買醉,給當紅的戲子一擲千金,惹得京中宴會的話題都熱鬧了許久,聽聞崔夫人打從那日就病倒,至今都未曾出門。
而這已經是兩個月以前的事情了。
是以收到崔時微的帖子,饒是蕭從月厭煩極了跟早就已經同她斷交的崔時微,還是沒忍住上門,就算專門跑來罵兩句,她也覺得值了。
然而崔時微卻是氣定神閑的坐在椅子上,仿佛沒聽見她的嘲諷,一隻手支著下巴,像是在想事情,見她進了門,抬了另外一隻手,招了招手,“過來,我給你把個脈。”
蕭從月攢了一肚子的罵聲梗在了喉嚨裏。
她站在門口停住腳步,就那麼看著崔時微,恍惚間,像是又回到了從前年少的時候,崔時微也是這樣,衝著她招手。
蕭從月輕抿著唇,手不自覺的揪緊了帕子。
她驚疑不定的看著崔時微:“你......犯了什麼癔症不成?”
這確實是她記憶裏那個最熟悉的崔時微,卻不是這十年來,她屢屢撞見,卻屢屢隻丟給她一抹不屑眼神的崔時微。
崔時微見她站著不動,手指點了點桌子上放著的針包:“當初答應你,定在你出嫁前,治好你的病,如今,可還需要?”
遲了十年的承諾,她還記得,隻是不知道,對方還需不需要。
蕭從月就這麼愣愣的看著崔時微,眼淚不受控製的一下子砸下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落淚。
她幼時冬日裏落水受了寒,雖撿回一條小命,但子嗣艱難,月事較常人遲了兩年不說,每次來月事都疼的渾身發抖,夜夜嘔吐,多年調理雖是好了些,卻並沒有太大成效,尤其......她成親七年,尚無所處。
縱使夫君願意體諒,婆家親戚一堆,挨個要應付,實在令人厭煩。
她這毛病,要想根治,隻有以太極九針調節寒症,使其實現水火既濟的平衡狀態,才有可能孕育子嗣。
然而太極九針並非尋常針法,乃天微閣不傳秘術,會此針法者,除卻已經神秘失蹤多年的天微閣主應天循,便隻有他的關門弟子崔時微。
這些年來,她不是沒有想辦法尋找過其他人,隻是可惜,一無所獲。
而曾經承諾過她的崔時微,早在十年前,便忘記了他們的約定。
崔時微曾經答應過她,定會學會此針術,讓她健康出嫁。
可及笄之後的崔時微,一夜之間就疏遠了她,從不接她的帖子,不理會她,到嘲諷她是沒有靈魂的女子,此後再無來往。
崔時微起身走到她跟前,握住她因為用力而顯得格外的瘦,拉著她走到椅子坐下,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
“阿月,你幼時是為了救我落水,這事我一直記得,抱歉,答應你的事情晚了這麼久,讓你受苦了。”崔時微為她把完脈,拿過帕子微微傾身,為她擦去眼角的淚,
“明日起,我上門為你施針,三天一次,兩個月後,保你餘生無憂。”
被奪走身體的這十年,她丟失的那些東西要一一找回來,欠的那些債,也要一一還回去。
蕭從月聽著她熟悉的聲音和語調,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
她不敢抬頭,低著頭哭的肩膀聳動,聲音哽咽,“嗚嗚,你,你不許嘲笑我,我真的忍不住,崔時微,阿令姐姐,我這些年,我在意的,從來都不是你沒有履行承諾,我在意的,是我的阿令姐姐,她不理我了......你怎麼就,不理我了呢......”
明明是一起長大的好姐妹,說好了一輩子,怎麼忽然就變了臉,再也不理她了呢。
崔時微輕撫著她的背,無法同她解釋這荒謬的十年,“你就當我做了一場夢,一場漫長的,暫時忘記了過去的夢,現在夢醒了,我就回來了。”
“回來了?”蕭從月抬起頭,淚眼模糊的看著比從前更豔麗逼人的崔時微:“是我的阿令姐姐了嗎?”
崔時微含笑點頭:“是。”
過去種種無法言說,但從今以後,她崔時微,隻會是崔時微。
什麼孤魂野鬼,都不能再來搶奪她的身體。
蕭從月一下子就破涕為笑,哭哭笑笑的看著眼前的崔時微,真好,真好,她等了好多好多年,她的阿令姐姐,終於回來了。
崔時微無奈的拿著帕子給她擦眼淚。
這時,春遲在門外低聲稟報,“夫人,老太君請您見完客立刻去見她。”
蕭從月聽到這話,立刻就腦補出了一連串的大戲,頓時也顧不上哭,握著崔時微的手緊張的問:“可是這府裏誰又要為難你?等著,我這就去給你撐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