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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點,稽查部的人準時到了。
來的是醫政處副處長周為民,四十出頭,戴金絲眼鏡,說話滴水不漏。跟在他後麵的是兩個年輕幹部,一人拎著一個公文包。
錢院長親自到行政樓門口接的人。他一路陪著笑,把人引到了大會議室。
“周處,辛苦辛苦,大老遠跑一趟。”
“應該的。”周處坐下,從公文包裏掏出一摞打印好的材料,“翟主任來了嗎?”
“來了。”
我從門口走進去,在他對麵坐下。
周處把材料推過來。
“翟主任,我們接到大量群眾舉報,反映貴院急診科以彈性輪轉製為名,變相強迫實習生超時勞動、無償加班。這是舉報材料的複印件,你先看看。”
我翻了翻。
第一頁是李亮那條微博的截圖。第二頁是老劉的朋友圈截圖。第三頁是小吳的。後麵密密麻麻全是網友的舉報截圖,加起來的頁碼少說有四十頁。
“翟主任,你怎麼看?”
“周處,需要我提供什麼材料?”
他推了推眼鏡,有點意外。
“你這邊有什麼材料?”
我把提前準備好的文件夾推過去。
“這是我們科室過去六個月全部實習生的輪轉排班表、考勤記錄、夜班審批單。每一筆夜班補貼都有實習生本人簽字確認。另外,這是李亮過去六個月的輪轉記錄。”
周處接過去翻了幾頁,眉頭皺了一下。
“這個李亮......應到夜班十二個,實到三個?”
“對。他的夜班任務達標率隻有百分之二十五。推掉的九個夜班,全部由其他實習生和住院醫替他的。”
“那他發的照片裏,淩晨兩點在手術室門口打瞌睡的那些人——”
“是替他上夜班的人。”
周處沉默了十幾秒。
旁邊那個年輕幹部湊過來看了一眼數據,跟周處交換了一個眼神。
“翟主任,”周處把文件夾合上,“客觀地講,從你提供的材料來看,彈性輪轉製的執行本身沒有問題。”
“但是——”
“但是,”他接過我的話,“這件事的社會影響已經造成了。舉報數量有三百多條,省稽查部的辦公電話被打了三天。我們不可能完全不處理。”
“周處,您的意思是製度本身沒問題,但因為鬧大了所以要改?”
他歎了口氣。
“翟主任,我也是醫生出身,我理解你的難處。但現在這個局麵,你不做點什麼,我沒法交差。”
“您建議怎麼做?”
“形式上的整改。比如取消彈性輪轉製,恢複固定排班。至少讓外界看到你們在改。”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又補了一句:“我知道這個建議不合理。但輿情這東西,有時候不需要講道理。”
“行。”
“什麼?”
“我說行。改。”
周處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那整改報告——”
“三天之內交到你桌上。”
他站起來,伸出手。
“翟主任,我知道你委屈。但這是目前最好的處理方式。”
我跟他握了握手。
“周處,我不委屈。”
他看了看我,沒再說什麼,帶著兩個年輕幹部走了。
錢院長追出去送人,走廊裏傳來他熱情的聲音:“周處慢走!改天請您吃飯!”
我站在會議室裏,看著窗外。
老劉在門口探頭探腦。
“翟主任,您真的打算取消彈性輪轉製?”
“改。”
“怎麼改?”
我掏出手機,打開科室群,開始打字。
“最徹底的那種。”
十分鐘後,急診科群裏彈出一條消息——
“應稽查部整改要求,自明日起全麵取消彈性輪轉製。所有醫生、實習生、住院醫,恢複固定排班。上下班時間嚴格按照醫院規定執行,遲到早退一律按考勤製度處理。所有實習生即日起調離臨床一線,進入科教處進行為期三個月的理論學習。理論學習期間,不參與任何臨床工作。”
群裏一片死寂。
然後消息像炸彈一樣炸開了。
“什麼?!調離臨床一線?那我的規培輪轉記錄怎麼辦?”
“三個月不臨床,我明年怎麼考執業醫?”
“我下個月就要出科考核了,現在調去科教處?”
“手術排班怎麼辦?明天還有四台擇期手術!”
消息越刷越快。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老劉推門進來,臉色發白。
“翟主任,您這個決定——”
“怎麼了?”
“李亮剛才在群裏回了一條。”
我翻開手機看了一眼。
李亮的回複隻有一句話——
“翟主任,您這是打擊報複。”
底下跟了三個字——
“我錄音了。”
老劉看著手機,又看看我。
“翟主任,他要是把您這條消息再發到網上——”
我沒說話。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急診科的燈箱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