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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院長的辦公室在行政樓最裏麵,門上掛著“院長室”三個燙金字的銅牌。
他在這個醫院幹了二十年行政,最擅長的事情就是輿情來了先低頭。
“翟主任,你那個彈性輪轉製,我當初就說有問題。”
他保溫杯往桌上一頓,杯底的茶水濺出來幾滴。
“現在好了,全網都在罵我們醫院。稽查部那邊什麼意思?嚴肅處理。必須嚴肅處理。”
“院長,李亮的考勤記錄——”
“考勤記錄不重要。”他擺手,“重要的是輿論。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醫務科接到多少投訴電話?六十二個。省稽查部轉下來的就有十一個。”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喝了口茶,緩了緩語氣。
“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你寫個檢討,取消彈性輪轉製,恢複固定排班。第二,你主動申請去科教處待一段時間,避避風頭。”
“我寫了檢討,事情就過去了?”
“醫院這邊就過去了。”他把保溫杯放下,“至於網上,時間會衝淡一切。網民記性差得很,過兩天有別的事,誰還記得李亮是誰。”
我沒接話。
他又補了一句:“翟主任,你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六年,應該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
我站起來。
“讓我想想。”
走出行政樓,住院總老劉在台階下麵等我,臉色發白。
“翟主任,您看看這個。”
手機屏幕上,是兩條朋友圈截圖。
第一條是我們科室的副主任老劉發的——
“在醫院幹了十五年,有些話憋了很久了。所謂的彈性輪轉製,聽起來是為醫生考慮,實際上就是把值班壓力轉嫁到年輕人身上。主任半夜打電話叫你上手術,你敢不去?不去以後晉升誰給你投票?李亮這小夥子不容易,替所有人喊了一嗓子。”
第二條是我們科室的主治醫師小吳發的——
“我承認彈性輪轉製確實讓我能接送孩子上下學,我很感激。但感激歸感激,這個製度確實讓實習生承受了太多。李亮說出來,隻是替所有實習生喊了一嗓子。”
兩條朋友圈底下都帶了同一個話題:#實習生不是免費勞動力#。
我把手機還給老劉。
“老劉上個月的排班表有嗎?”
“有。”老劉翻了翻手機,“他上個月應值夜班6個,實際值了2個。剩下4個全推給實習生了。李亮一個人就替他頂了2個。”
“小吳呢?”
“小吳去年老婆生孩子,您讓他少值了三個月夜班,一分錢績效沒少拿。那三個月他的夜班全是實習生替他上的。”
我點點頭。
“翟主任,怎麼辦?”
“稽查部那邊什麼時候來?”
“說是明天上午。”
“行。讓他們來。”
“那老劉和小吳那邊——”
“不用管。”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李亮又發了一條新微博,是醫院急診科門口的實時照片,配文是——
“稽查部的人明天來調查。希望能還我們實習生一個公道。”
底下有人評論:“翟主任會不會報複你?”
李亮回了一個字:“他不敢。”
我把手機揣進白大褂口袋。
老劉還在旁邊站著,欲言又止。
“還有事?”
“翟主任,我多嘴問一句——您打算怎麼處理?”
我看著急診科門口那個還在直播的博主,他的鏡頭正對著急診科的燈箱。
“明天你就知道了。”
我轉身往科室走,路過護士站的時候,值班護士遞過來一張單子。
“翟主任,李亮明天的排班——他要上手術嗎?”
我看了一眼,把單子遞回去。
“不用了。讓他好好休息。”
護士愣了一下。
“可是他這個月的手術時長——”
“沒關係。讓他休息。”
我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手機又震了一下。省稽查部的熟人發來一條微信——
“翟主任,上麵在關注這件事。明天周處親自下來,你做好準備。”
我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把手機關了。
窗外的天已經全亮了。急診科的燈箱在晨光裏暗下去,但門口那幾個直播的手機屏幕還亮著,像一群趴在牆上的螢火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