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警察來得很快,一共兩名,一老一少。
他們推開那扇門的時候,年輕警察脫口而出罵了一句國罵。老警察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戴上白色的橡膠手套進去看了一圈,從牆邊走到書桌前,又仔細看了看那個玻璃罐。
他們讓我在客廳坐下,做了詳細的筆錄,問了我林嶼的個人信息、工作單位、日常作息。
我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他自稱是程序員,在軟件園的一家科技公司上班,作息非常規律,早上八點半出門,晚上七點回家,周末偶爾加班,從不帶朋友回來。”
老警察拿著對講機,讓所裏的同事查了係統。五分鐘後,對講機裏傳來了回複。老警察走過來看著我,目光裏帶了幾分同情,也帶了幾分無奈。
“林嶼,男,8歲。目前係統顯示他的購票記錄是昨天上午去了臨市,還沒有返程。姑娘,他確實偷拍了,還收集了你的私人物品。但這小子很狡猾,目前的資料顯示他沒有對你造成實質性的人身傷害。沒有毆打,沒有非法拘禁,沒有性侵。這種行為,構不成刑事立案標準,最多是治安管理處罰。”
“治安處罰是什麼意思?”我看著他的眼睛問。
“拘留五到十五天,罰點款。”老警察說,”等他出差回來,我們會依法傳喚他去所裏接受調查。我建議你今天就搬走。換個地方住,換個門鎖,別讓他再找到你。”
警察走了,門關上,整間房子再次安靜下來,隻有牆上的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我坐在沙發上。沙發是我挑的米白色布藝沙發,茶幾是他選的原木色玻璃茶幾。我們一起在這張茶幾上吃過幾十頓飯。我從來沒有覺得這間房子是”他的”領地,但現在是了。滿牆的照片是他的,電腦裏的文件夾是他的,我才是那個被擺放、被觀察、被記錄的物品。
我站起來走到玄關,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我沒有去收拾行李,我不想搬走。
不是今天才不想搬。
事實上,我從兩年前就發現有人在跟蹤我。我報過警,換過城市,搬過三次家,但他總能找到我。每一次報警的結果都一樣——沒有實質性傷害,構不成刑事立案,最多拘留幾天。放出來後,他變得更隱蔽、更瘋狂。
三個月前他居然成了我的室友,我知道他這次是衝著徹底控製我來的。我決定不再逃了,我要親手收網。
我坐回沙發上,閉上眼睛,開始像複盤電影一樣回憶這三個月的每一個細節。
前兩個月,林嶼真的是那種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完美室友。
廚房的灶台永遠是他擦的,衛生間的垃圾永遠是他倒的,他會在我加班晚歸時在客廳留一盞瓦數很低的暖光燈。
現在想來,那些完美裏全是細思極恐的破綻。
有一次我買了一袋芒果放在冰箱裏,第二天早上不見了。
林嶼在微信上說,他昨晚熬夜寫代碼餓了,不小心把芒果吃掉了,還立刻轉了五十塊錢給我作為賠償。我當時沒在意,還讓他不用客氣。但我對芒果嚴重過敏,吃一口就會渾身起紅疹甚至呼吸困難,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這件事。
他怎麼會知道?他肯定看過我的體檢報告或者醫療記錄。
他吃掉芒果,不是因為餓,是因為他在排除我生活中的一切危險因素。
還有一次,我來例假痛經疼得在床上打滾,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出過房門。
半小時後,門外傳來了敲門聲,林嶼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紅糖薑茶站在門口,說:”我看你今天沒出門,臉色也不好,是不是不舒服?”我當時覺得他很體貼,還對他說了很多句謝謝。
現在想想,他連我的麵都沒見著,怎麼知道我臉色不好?因為他翻過我衛生間裏的垃圾桶,清點了我的衛生巾數量,甚至算準了我的生理周期。
他不僅在看我,他在精確地計算並管理我的生活。
我猛地睜開眼睛,站起身,去廚房拿了一把鋒利的水果刀揣在長褲的口袋裏。
我開始在客廳裏展開地毯式搜索。
如果他能跟蹤我三年,還能在對麵樓架設機位,他絕對不可能放過合租的公共區域。那是他獲取我日常信息的主陣地。
我關掉客廳所有的燈,拉上厚重的遮光窗簾,整個客廳陷入一片黑暗。我打開手機攝像頭,利用紅外線檢測原理慢慢掃過每一個角落:電視機邊框、空調出風口、沙發底下的縫隙。沒有紅點,沒有發現針孔攝像頭。
我不信。
這種掌控欲極強的人,不可能留下視覺盲區。我踩著餐椅拆開了客廳天花板上的煙霧報警器,裏麵隻有正常的線路,是空的。我用螺絲刀拆開了電視機下麵的插座麵板,還是空的。
最後,我的目光落在了茶幾上的那盆綠蘿上。
這是他搬進來第一天買的,他說家裏放點綠色植物對眼睛好。那盆綠蘿長得很茂盛,葉片層層疊疊。
我走過去,撥開濃密的葉片,手指探進濕潤的泥土裏。
在花盆的邊緣,泥土的掩護下,我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黑色塑料塊。我把它摳了出來——是一個微型錄音筆,體積隻有U盤大小,還在工作狀態,紅色的指示燈微弱而規律地閃爍著。
看著手心裏沾著泥土的那個黑色小方塊,我笑了,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他沒有在客廳裝攝像頭,因為我經常在客廳活動,太容易被發現。
他裝了監聽器。這三個月來,我在客廳裏打的每一個電話,我看的每一個電視節目,我和我媽爭吵的聲音,甚至我晚上坐在沙發上吃薯片時咀嚼的聲音,他全都錄下來了。
他在他的房間裏,戴著耳機,聽著我的呼吸過日子。
我沒有動那個錄音筆上的開關,我把它原封不動地放回泥土裏,用葉片仔細遮好。既然他喜歡聽,那我就讓他聽個夠。
我走到走廊盡頭,推開那扇屬於他的門。我需要更多的信息,我要把他連皮帶骨地剝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