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間裏依然是那種酸澀的灰塵味。我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電腦處於睡眠狀態,我碰了一下鼠標,屏幕亮了,輸入框提示需要密碼。
我看著屏幕,腦子飛速運轉。輸入我的生日,密碼錯誤。輸入我搬進這套房子的日期,密碼錯誤。
輸入照片牆上最老那張照片底部的日期:20220614。
回車。
密碼正確。
桌麵展開。
桌麵背景是一張純黑色的圖片,沒有任何多餘的軟件圖標,桌麵上隻有一個孤零零的文件夾,名字叫”她”。
我點開,裏麵有三十六個子文件夾,按年月分類,從2022年6月一直到上個月的2024年7月。每一個文件夾的大小都在幾個G以上。
我點開上個月的文件夾,裏麵全是視頻和照片。有一段視頻是我在陽台晾衣服,畫麵非常穩,拉近的焦距能清晰地看到衣服上的花紋,是用三腳架架在對麵樓棟拍的。還有一段音頻文件,點開是我在廚房哼歌的聲音,那是從綠蘿裏的監聽器導出來的。
我退出來,拉開書桌的抽屜。第一層是空的,第二層是幾支黑色水性筆和一個空白的會議記錄本,第三層上了鎖。
我用口袋裏的水果刀插進鎖孔,用力撬了幾下,”哢噠”一聲,鎖舌彈開了。
裏麵放著一本黑色的硬抄本,封麵沒有一個字,邊緣已經被翻得有些起毛了。我拿出來翻開第一頁。
“2022年6月14日。今天我終於看見她了。她拖著一個銀色的行李箱,從小區的側門進來。她剪了頭發,比以前短了,但我一眼就知道是她。我找了她半年,終於找到她了。”
我看著這幾行字。2022年6月14日,確實是我辭掉老家的工作搬到這座城市的第一天。但我發誓,在此之前我從沒見過林嶼這張臉。
我繼續往後翻。字跡很用力,像是要把紙劃破。
“2022年7月日。她去了樓下的生鮮超市,買了酸奶和西蘭花。她在冷櫃前麵站了很久,整整五分鐘沒有動。她發呆的時候嘴巴微微張著,像個沒有靈魂的漂亮娃娃。那個收銀員多看了她兩眼,真想過去把他的眼珠子摳出來。”
“2022年8月17日。她生病了,沒去上班。我站在樓下的花壇邊,看著她的窗戶,燈亮了一整天。我想上去給她送藥,我連藥都買好了。但我不能上去,她現在還不認識我。我要耐心,我要比那個人更有耐心。”
“那個人”是誰?我皺起眉頭,繼續往下看。
“2023年5月10日。今天我試著模仿那個人的字跡,寫了整整十頁紙,手腕都酸了,終於有九分像了。如果有一天她看到了我寫的卡片,她絕對會分不清的。”
“2023年11月2日。她換了新的手機殼,上麵有一隻橘貓。她可能喜歡貓。那個混蛋以前在日記裏說她最討厭帶毛的動物,他根本不懂她,他隻是一廂情願。隻有我才真正懂她。”
“2024年4月8日。對麵的房子終於空出來了,中介掛了牌。我決定搬進去。我已經租下了整套房子,然後再轉租一間給她。我已經準備好了所有的劇本。她需要安靜,我就扮演一個安靜的程序員。她不會拒絕一個看起來作息規律、衣著幹淨的正常人。她已經忘了一次了,我不能逼她。我會讓她慢慢習慣我的存在。”
我停在這一頁,手指在紙麵上摩擦。”她已經忘了一次了”——這句話像一根刺紮進我的腦神經裏。我忘了什麼?
我翻回筆記本前麵的部分,在2022年6月14日之前,有十幾頁紙被暴力撕掉了,隻剩下一頁最底部的根部,留了半句沒有被撕幹淨的話:
“如果不是我的錯,她就不會——”
句子斷在這裏。我盯著那半句話,我的手依然沒有抖,但牙齒已經把下唇咬出了血腥味。他認識我,在三年前就認識我,而且我對那段過去沒有任何記憶。日記裏反複提到的”那個人”又是誰?
我繼續往後翻,翻到日記的最後幾頁,字跡變得越來越潦草,越來越壓抑不住那種病態的狂熱。
“2024年6月1日。她今天帶了一個男同事回來拿資料,那個男人站在門口,眼睛一直盯著她的腿看。我在房間裏握著刀,我想衝出去把他的眼睛挖出來,把他的腿砍斷。但我忍住了,我現在是個完美的室友,我不能破壞人設。”
“2024年7月15日。她今天對我笑了,她吃光了我做的紅燒肉。她越來越依賴我了,她遇到事情第一反應是找我商量。快了,就快了。我的網要收緊了。”
我翻到最後一頁,日期寫著:2024年8月12日,也就是今天。他今天早上對我說,他要去臨市出差三天。
這一頁隻有三行字,墨水顏色很新:
“我把鑰匙留在了鞋櫃最底層的夾縫裏。我故意在微信上告訴她,我有一份重要的身份證複印件在桌上。她肯定找不到鑰匙,她一定會找人開鎖。她看到滿牆的照片時,會是什麼表情?門外的通風口有監控,我會看著她的。我要看看她會不會逃跑。”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房間角落天花板上的空調通風口。那裏有一塊黑色的百葉窗扇,在其中一個縫隙裏,一個小小的針孔攝像頭正閃著微弱的紅光。
他一直在看著我,看著我推開門,看著我震驚、檢查照片,看著我在這裏翻他的日記。他在測試我。
我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滴——滴——滴——”
三聲清脆的電子音,密碼正確,門把手被擰動了。
他回來了!
比他說的時間整整提前了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