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鄉第二年,我在伐木場被倒下的鬆樹砸斷了脊柱。
腰以下再沒有過知覺。
未婚妻坐了三天火車來看我,隔著病房門站了五分鐘,沒進來。
第二個月我收到退婚信和她的結婚照。
是同隊的女知青賀雲芝把我從農場背回了城。
她推著我的輪椅跑了七個單位,硬是給我辦成了病退回京的手續。
我撿回一條命,也抱得美人歸。
和賀雲芝舉辦婚禮那天,我媽淚流滿麵,當場給她磕了一個頭。
直到七年後落實政策,伐木場當年的事故記錄解封。
安全科的老劉偷找到我:
"老沈,當年那棵鬆樹的鋸口方向不對。是有人提前鋸了一大半,等你站到位才推的。"
"而事發前一晚唯一借過鋸子的人,是雲芝。"
我摩挲著坐了十年的輪椅扶手,賀雲芝從廚房探出頭:
"餃子快好了,今天入伏,吃完我推你去公園轉轉。"
她雙頰泛起兩個小酒窩,在炊煙下似真似幻。
一如十年前,背我回城那天。
......
“怎麼傻愣愣的?餃子好了,再不吃就涼了。”
賀雲芝端著冒熱氣的碗從廚房走出來。
我看著她臉上深深的酒窩,指尖死死摳住輪椅的扶手。
“雲芝,當年伐木場的檔案解封了。”
賀雲芝盛餃子的手頓了一下。
隻有不到半秒的時間,她又恢複了那副溫柔笑意。
“是嗎?都十年前的事了,還提它幹嘛?”
“老劉說,那棵砸斷我脊柱的鬆樹,是被人提前鋸斷了一大半。”
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事發前一晚,隻有你借過那把鋸子。”
賀雲芝把碗重重磕在桌上。
滾燙的餃子湯濺在我的手背上,我卻感覺不到痛。
“沈舟,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眉頭瞬間皺起,眼神裏滿是不耐煩。
“你懷疑我?懷疑我故意害你癱瘓?”
“我是不是該給你頒個獎,表彰你這十年的恩將仇報?”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裏帶著慣有的施舍。
“要不是我背你回城,你早就死在那個窮山溝裏了!”
“這十年,是誰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你?”
“你現在成天癱在家裏,腦子也跟著癱了嗎,開始幻想我有害你的動機?”
她倒打一耙的本事,永遠這麼熟練。
我垂下眼,看著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
是啊,她為什麼要害我?
因為當年回城的名額隻有一個,而我是唯一的候選人。
隻要我廢了,名額就是她的。
“你今天心情不好,我不跟你計較。”
賀雲芝轉身去玄關換鞋。
“我下午還有事,你自己在家吃吧,不用等我了。”
我掃了一眼她手裏提著的高檔紙袋。
那是一個知名的男裝品牌,隨便一件襯衫都要幾千塊。
而我桌上的這碗餃子,是超市晚上打折處理的速凍貨。
“你要去見陸浩然?”我冷冷開口。
賀雲芝換鞋的動作猛地僵住。
“浩然剛回國,在這邊人生地不熟,我去幫他安頓一下怎麼了?”
她轉過身,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沈舟,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麼敏感多疑?”
“你一個廢人,除了我誰還會要你?”
“浩然當年在鄉下也照顧過我們,你至於這麼小肚雞腸嗎?”
陸浩然,當年和我們同隊的男知青。
也是賀雲芝藏在心底十年的白月光。
當年退婚的未婚妻寄來結婚照時,賀雲芝抱著我哭,說她會照顧我一輩子。
其實,她隻是因為陸浩然傍上了一個高幹女兒出國了。
她沒得選,隻能用照顧我來博取一個深情的好名聲,借此拿到街道的補助和編製。
“這件西裝,花了你半個月工資吧。”
我看著那個紙袋,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可怕。
“我上個月的殘疾補助,你就是拿去買這個了?”
賀雲芝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被理直氣壯取代。
“你成天坐在輪椅上,又不出門,要錢有什麼用?”
“浩然馬上要去大公司麵試,得有一套體麵的衣服。”
“你那點補助就當是借給他的,等他賺了錢又不是不還。”
她理所當然的態度,像一把鈍刀子在我心上慢慢割。
“借?”我冷笑。
“既然是借,讓他親自來給我打欠條。”
“沈舟!”
賀雲芝徹底火了。
“你是不是非要鬧得大家都不痛快?”
“我是你老婆,我花點錢怎麼了?沒有我,你連這口打折餃子都吃不上!”
她幾步走過來,一把奪過我麵前的碗。
“既然你這麼有骨氣,今天就別吃了!”
“什麼時候你想通了,什麼時候再給我打電話。”
說完,她把那碗熱騰騰的餃子直接倒進了垃圾桶。
門被重重摔上。
房間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我看著垃圾桶裏散落的餃子,閉上眼,咽下了喉嚨裏湧上的血腥味。
她吃定了我離不開她。
她篤定我這個連上廁所都要人幫的廢物,隻能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
我摸出藏在輪椅坐墊下的手機,撥通了安全科老劉的電話。
“老劉,你說的證據,給我寄過來吧。”
“小沈啊,你可想清楚了,這事要是捅破天,你們這個家就散了。”
電話那頭,老劉的聲音透著擔憂。
“家?”我低頭看著自己幹癟的雙腿,聲音沙啞。
“我早就沒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