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廢棄監控室的牆壁終於撐不住外頭變異體的瘋狂撞擊,轟然碎裂。大塊牆皮混著石灰簌簌往下掉,可牆後頭卻不是條死路。
晏驚蟄耳朵動了動,感知順著牆上一道深邃裂縫蔓延進去。他左臂僵硬的一揮,綁在手腕上的剔骨刀精準斬斷了藏在牆後頭的門鎖。
砸在地上了,那扇倒塌的高碳鋼防盜門揚起一大片灰塵。
晏驚蟄踩在門板上。左手腕骨裂處腫的像個紫黑色的饅頭,死死綁在上頭的剔骨刀刃往下滴著黑血,砸在鋼板上發出細碎的滴答聲。
老李哆嗦著手,趕緊把那輛缺了扶手的破輪椅推過防盜門殘骸,順手死死拉下牆邊的物理鎖死閘門。沉重的合金門轟然落下,把外頭走廊裏怪物的嘶吼徹底隔絕。
生化實驗室核心區的全貌徹底露了出來。
沒視覺。可那種高濃度防腐劑混著高級合成機油的味兒,直衝天靈蓋。空氣裏的溫度比外頭走廊還要低上幾度。冷氣順著通風口往下灌,打在皮膚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晏驚蟄重新坐回輪椅上。完好的右手大拇指搓了搓病號服口袋裏那枚微型U盤邊緣。
這地方是個聚寶盆。
瞎子的感知在空間裏蔓延。左側是一排排兩米多高的圓柱形玻璃容器。裏頭裝滿淡綠色的培養液。液體裏泡著一團團扭曲的血肉。有的長著好幾條胳膊,有的幹脆就是一堆縫合在一起的器官。培養液裏頭不時冒出幾個氣泡,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
右側是一整麵牆的服務器機櫃。指示燈在黑暗裏瘋狂閃爍,發出低沉嗡鳴。
「李叔。算盤帶了嗎??」
晏驚蟄靠在椅背上,綁著剔骨刀的左臂僵硬的垂著,右手敲了敲輪椅扶手。
「這幾個大玻璃罐子,用的是高強度防爆材質。一平米起碼能賣八千,拆下來當防彈玻璃賣。裏頭那些泡酒的材料,黑市上的生物公司絕對願意出高價收。」
老李咽了口唾沫,嗓子幹的直冒煙。
「晏老板......這都什麼時候了,您還惦記著賣破爛呢......」
趙鋒拖著斷裂的肋骨,一步一挨的挪進門裏。他左手死死捂著胸口,每喘一口氣,嘴角就往外溢出一股子血沫。
林七緊緊跟在趙鋒後頭。懷裏死死抱著那個代號I0005的金屬匣子。指甲摳著金屬邊緣,摳的指節泛青。
最後走進來的是裴紅衣跟她的清道夫小隊。
十幾個全副武裝的幹員,這會兒連槍都沒端。彈匣全在剛才逃命的走廊裏打空了。這幫人平時在九局橫著走,今天讓個精神病瞎子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頓,又被怪物潮追殺,士氣散的幹幹淨淨。
裴紅衣脖子上的血線已經結痂了。她那雙戰術皮靴踩在實驗室亮的反光的防靜電地磚上,發出沉悶的吧嗒聲。
「這地方不對勁。」
趙鋒靠在一台休眠艙旁邊,呼吸稀薄破碎。
「生化實驗室的備用電源還在運轉。外頭的走廊卻徹底斷電了。高層是故意把變異體引到外圍,把這兒保護起來的。」
晏驚蟄嗤笑一聲。
「這還用你想??」
他轉了轉脖子,骨頭發出哢哢的脆響。
「這叫棄車保帥。你們這幫外勤就是那輛破車。裏頭這些見不得光的黑賬跟實驗體,才是他們要保的帥。」
話音剛落。
實驗室正中央的環形中控台上,一下爆發出一陣刺眼的藍色光束。
光束在半空裏飛快交織重組。
滋啦....
伴著一陣微弱的電流雜音。一個等比例的3D全息投影在半空裏凝聚成型。
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穿著一套連一道多餘褶皺都找不出來的純手工定製灰色西裝。鼻梁上架著副金絲邊眼鏡。右手食指跟中指之間,習慣的搓動著什麼東西。
沈孤樓。
九局內務處最高負責人。
這投影一出來,實驗室裏的氣壓一下降到了冰點。
裴紅衣的後背猛的拔直了。她往前跨出一步,右手本能的摸向後背空蕩蕩的刀鞘。
沈孤樓的投影連看都沒看晏驚蟄跟趙鋒一眼。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頭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裴紅衣。
「裴隊長。」
沈孤樓的聲音從中控台的揚聲器傳出來。帶著股子高高在上的官僚腔調,沒有半點情緒起伏。
「第七病區汙染已經全麵失控。局裏對你們清道夫小隊的表現很失望。」
裴紅衣咬緊後槽牙。口腔裏泛起一股子幻覺般的血腥味。
「失控??」
她喉嚨裏擠出兩個字,聲音幹澀的刮著耳膜。
「沈處。我們奉命下來清理汙染源。可這兒根本不是什麼自然爆發的靈力潮汐。這是局裏的活體實驗室!!那些怪物是你們批量造出來的!!」
沈孤樓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裴隊長。你的權限不足以探討局裏的最高戰略。」
他停頓了半秒。
「為了人類在黑霧裏的延續,少數人的犧牲是必要的代價。這些實驗數據,是九州淨土未來百年的基石。」
趙鋒靠在休眠艙上,氣極反笑。嘔出一大口帶血的唾沫。
「去你爺的基石!!你們拿活人做實驗,拿我們外勤當誘餌!!這就是你們的戰略?!」
沈孤樓徹底無視了趙鋒的咆哮。
他看著裴紅衣。
「裴隊長。我命令你,立刻手動啟動核心區的自毀程序。高當量靈力炸藥會把這兒的一切,包括那些失控的感染體,徹底氣化。」
沈孤樓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
「你的犧牲,九局會銘記。你的名字會刻在英烈碑上。」
裴紅衣半張著嘴。眼神裏的光影劇烈的晃動。
周圍服務器嗡嗡的運轉聲,在這一秒被徹底抽空。
她握緊拳頭。指甲深深的陷進掌心肉裏,掐出幾個帶血的月牙印。那股細密的戰栗不是從外頭來的,是從骨頭縫裏生生透出來的。
賣命。
她給九局賣了十年的命。殺過無數祟靈。斬過無數異端。
到頭來。在這幫高層眼裏,她跟她手下的兄弟,隻是一堆隨時能按斤稱重、就地掩埋的醫療垃圾。
「我不幹。」
裴紅衣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
「我要帶我的人出去。我要把這兒的爛賬,摔在最高議會的桌子上。」
沈孤樓歎了口氣。
「裴隊長。你太讓我失望了。」
他抬起手,在半空裏按了一下。
轟隆!!
實驗室後頭傳來一陣沉悶巨響。
緊接著是一陣讓人牙根發酸的金屬摩擦聲。
三道厚達一米的鉛鈦合金防爆閘門,從通風管道跟備用逃生通道入口處轟然落下。
死死砸在地麵上。震的整個地下二層都在晃蕩。
退路徹底封死。
「焚城預案已經啟動。」
沈孤樓的聲音還是平穩。
「十分鐘後,地下二層會變成個溫度超過三千度的熔爐。既然你不願意體麵的執行命令,那就跟這些失敗的實驗品一起,變成時代的灰燼吧。」
林七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懷裏的金屬匣子當啷一聲砸在地磚上。
平頭幹員滿臉死灰,一屁股癱在旁邊的鐵架子上。
全完了。
一米厚的鉛鈦合金閘門。別說是破曉境,就算是無晝境的怪物來了,十分鐘內也絕對轟不開。
裴紅衣閉上眼。胸口劇烈的起伏著。
她被隨手丟棄了。連個解釋都不配有。
就在這股絕望情緒快要把所有人壓垮的時候。
一陣極不和諧的金屬敲擊聲,在實驗室裏突兀的響了起來。
鐺...鐺...鐺......
晏驚蟄坐在輪椅上。綁著冥火剔骨刀的左臂僵硬的抬起,用刀背一下一下磕著中控台的金屬邊緣。
偏著腦袋,他那空洞的眼窩直勾勾的對著沈孤樓的全息投影。
「喂。眼鏡男。」
晏驚蟄咧開嘴。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
「你這套冠冕堂皇的屁話留著騙鬼去吧。」
他拿刀尖指了指周圍那些裝滿培養液的玻璃罐子。
「什麼為了人類的延續。什麼少數人的犧牲。」
晏驚蟄嗤笑一聲。
「你費這麼大勁,把門焊死,把人逼上絕路。不就是怕這屋子裏的實驗數據跑出去,砸了你們這幫貪官汙吏的飯碗嗎??」
沈孤樓的投影終於把視線轉到晏驚蟄身上。
「一個精神病患。一個連靈力都沒有的瞎子。」
沈孤樓語氣裏透著股子毫不掩飾的輕蔑。
「你能活到現在,確實是個奇跡。但在絕對的毀滅麵前,你的嘴硬改變不了任何事實。」
「是嗎??」
晏驚蟄歎了口氣。
「我這人做買賣,最討厭別人掀桌子。你既然不打算付錢,那我就隻能自己拿了。」
瞎子的感知在這一刻拉到極限。
他根本不需要看屏幕。中控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按鍵跟接口,早就在他腦子裏順著電流的微弱嗡鳴聲,弄出了一張清晰的3D拓撲圖。
晏驚蟄左臂猛的抬起,借著大臂跟肩膀的死力,綁在手腕上的冥火剔骨刀帶起一道幽藍色的尾焰,重重的紮進中控台右側的一塊金屬麵板裏。
絕對切割的概念屬性爆發。
堅硬的合金麵板像塊軟豆腐一樣被切開一條縫。
晏驚蟄右手一翻,直接扯飛了麵板,露出裏頭閃著紅光的物理數據接口。
哢噠......
微型U盤被他右手精準無誤的插進核心接口裏。
這U盤本來隻有外圍清理權限。可晏驚蟄根本不走邏輯鎖,他用最野蠻的物理直連,把U盤的金屬探針強行接駁在主板的底層數據流上。
U盤插進去的瞬間。
中控台上那塊巨大的主屏幕一下閃爍起來。原本鎖定的紅色警報界麵,瞬間被一片綠色的數據流覆蓋。
「平頭!!滾過來!!」
晏驚蟄頭也不回的吼了一聲,右手拔出腰間的備用匕首,反手就釘在中控台邊緣,刀鋒泛著寒光。
「過來敲鍵盤!!把裏頭的黑賬全給我導進U盤裏,少一個字節老子剔你一根骨頭!!」
平頭幹員渾身一激靈,連滾帶爬的湊過來,滿臉死灰的摸上鍵盤。
沈孤樓的投影臉色一寒,眼神裏終於閃過一抹厲色。他沒有任何廢話,瞬間遠程下了物理熔毀主板的指令。
中控台內部猛的傳出刺耳的過載蜂鳴。
可晏驚蟄這瞎子對電流的感知何等敏銳,在蜂鳴響起的半秒前,他右手的匕首已經精準無誤的順著麵板縫隙捅了進去,刀尖一挑,直接切斷了底層的遠程控製供電線。
火花一閃,熔毀程序胎死腹中。
「屏幕上是不是彈出了個進度條??」晏驚蟄問。
平頭幹員瞪大了眼睛,看著屏幕上瘋狂跳動的數據。
「是...是個綠色的條...正在往右邊走......」
「這就對了。」
晏驚蟄咧開嘴。
「順手把這台主機的發射頻段打開。」
裴紅衣此時突然往前跨出一步。她死死盯著沈孤樓的投影,聲音冷的像淬了冰。
「頻段調到744.2。那是九局保守派的內網。設置定時發送,密碼用我的幹員編號。十分鐘內如果不輸入中止密碼,這份絕密日誌就會直接群發到最高議會所有人的桌麵上。」
晏驚蟄讚賞的偏了偏腦袋。
「聽見沒??照辦。」
平頭幹員手指翻飛,直接越過九局的防火牆,把整個生化實驗室的所有實驗日誌、活體解剖錄像、還有剛才沈孤樓那段大言不慚的殺人滅口宣言。
全部打包。最高級別加密。一股腦的塞進這個微型U盤裏,同時鎖死了定時發送程序。
沈孤樓的投影閃爍了兩下。
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道很明顯的裂痕。
「你在幹什麼!!」
沈孤樓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失去了剛才那種高高在上的從容。
「你敢竊取九局的絕密檔案?!」
「竊取??」
平頭幹員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叮的一聲脆響,進度條拉滿。
晏驚蟄右手拔下發燙的微型U盤。在手裏拋了兩下。
「這叫資產轉移。」
晏驚蟄把U盤重新塞回口袋裏。還用手拍了拍。
「眼鏡男。你剛才說這屋子裏的東西是九州淨土未來百年的基石。」
他湊到全息投影跟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
「現在。這塊基石揣在老子兜裏了。」
晏驚蟄臉上的皮肉向兩側扯開。扯出一個透著濃烈血腥味跟極度貪婪的笑。
「十分鐘後這兒炸了。我死了沒關係,可定時發送的死手係統會讓這份黑賬變成你們激進派反人類罪行的唯一絕版孤本。」
他用綁在左手上的剔骨刀刀背,僵硬的拍了拍沈孤樓投影的臉頰位置。刀鋒穿過光束,帶起一陣電子雜音。
「你說。這份孤本要是送到最高議會那幫老頭子的桌子上。或者直接發給黑市上的反叛軍。」
晏驚蟄舔了舔嘴唇。
「能換你們多少人掉腦袋??」
沈孤樓死死盯著這個坐在輪椅上的瞎子。
計算模型徹底崩塌了。
一個本該在清場裏死去的精神病。不僅活了下來。還反手捏住了九局最致命的七寸。
「你出不去的。」
沈孤樓咬著牙。
「防爆閘門已經鎖死。十分鐘後,你跟那個U盤都會化成灰。」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
晏驚蟄打了個哈欠。
「幹我們這行的。敢收定金,就一定有命花。你現在該考慮的是,趕緊回去把你們九局金庫的門打開。準備好贖金。」
他偏了偏腦袋。
「記住了。老子叫晏驚蟄。青山第七精神病院VIP客戶。這筆賬,咱們沒完。」
沈孤樓的投影劇烈的閃爍起來。
能量供應正在被切斷。
「危險等級上調。目標:晏驚蟄。列為S級極度危險異端。」
沈孤樓留下最後一句話。
全息投影滋啦一聲...徹底化作一片藍色的光點,消散在空氣裏。
實驗室裏重新陷入死寂。
裴紅衣看著晏驚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這個瞎子,憑著最野蠻的手段跟一個死手係統,硬生生把一個必死的絕境,變成了一場籌碼對等的豪賭。
現在,主動權真的易主了。
「晏老板......」
老李咽了口唾沫。
「賬本是拿到了......可那門......咱們怎麼出去啊??」
晏驚蟄沒搭理老李。
他摸著口袋裏的U盤。心裏盤算著這筆買賣的利潤率。
就在這時......
晏驚蟄腦海深處。那座一直安靜吸收著護士長能量的阿鼻禁忌病院。
突然劇烈的震蕩起來。
兩扇生鏽的鐵門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高聳的紅磚牆壁上,滲出大股大股粘稠的黑血。
一個蒼老、沙啞、透著股子濃烈死氣的聲音。
毫無征兆的在晏驚蟄的腦仁裏炸響。
「小子!!」
那是老瞎子的聲音。那個自從晏驚蟄覺醒阿鼻病院後,就一直縮在最深處病房裏裝死的神秘老鬼。
老瞎子的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跟驚恐。
「別碰那些玻璃罐子!!」
晏驚蟄眉頭一皺。左臂本能的繃緊,帶動著剔骨刀微顫。
腦海裏的警告聲還在回蕩。震的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趕緊滾!!離開這間屋子!!」
老瞎子幾乎是在咆哮。
「那些泡在水裏的實驗體......它們體內有東西!!活的!!」
咕嚕......
實驗室左側。
距離晏驚蟄最近的一個巨大玻璃培養罐裏。
突然冒出個碩大的氣泡。
淡綠色的培養液裏。那團原本毫無生氣的縫合血肉。
猛的睜開了一隻布滿血絲的巨大豎瞳。
直勾勾的盯住了輪椅上的晏驚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