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碳鋼防盜門倒塌砸在地上,揚起一大片灰塵。被卸下的那把唐刀斜插在地磚上,滿是黏液。刀身上殘存的赤紅靈火,把毒液蒸發的冒出刺鼻白煙。
踩在門板上,晏驚蟄右臂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早就崩開了。黑紅的血珠子順著指尖往下淌,砸在鋼板上發出細碎的滴答聲。
前頭的路還沒讓開。
死死堵在走廊通道裏,十幾個穿黑色戰術服的清道夫幹員,像一堵散發硝煙味的牆。
帶頭的平頭幹員反手握著那把卷刃的戰術匕首。刀尖衝著晏驚蟄的脖子。手腕還在發抖,可硬是沒往後挪半寸,腳底下的戰術皮靴死死的釘在地上。
唰...唰...唰......
剩下的幹員整齊劃一的拔出腿側備用短刃。十幾把不反光的啞光刀鋒,在滿是酸臭白煙的走廊裏織成張帶刺的網。
沒子彈了。這幫人連肉搏的架勢,都擺的嚴絲合縫。
空洞的眼窩對著這群人,晏驚蟄右手揣在病號服口袋裏。大拇指沾著黏糊糊的血,來回搓著那枚剛順來的微型U盤。左手軟綿綿的垂在身側,手腕處腫起個駭人的紫黑色大包,骨裂的刺痛正一抽一抽的往腦門上鑽。
腦子讓驢踢了,這幫端鐵飯碗的耗材。
他心裏飛快的盤算著賬本。剛才透支氣血開大,現在身體虛的連個屁都快憋不住了。再強行跟這十幾個受過專業訓練的亡命徒肉搏,絕對要虧大本。得把這幫人忽悠瘸了,不僅能省力氣,指不定還能收編成免費的搬運工。
裴紅衣站在隊伍最前頭。
白皙脖頸上那條被唐刀壓出的血線,正往外滲著血珠。連抬手擦一下的動作她都沒做。
剛才被這瞎子貼身卸了刀,破曉境的臉麵讓按在滿是爛肉的地磚上摩擦。可她骨子裏的那股子傲氣沒散。
「讓開路??」
裴紅衣的聲音在走廊裏蕩開,透著股子沒有溫度的冷硬。
「你以為憑著點邪門手段繳了我們的械,就能大搖大擺的走出去??」
往前逼近了一步,她戰術皮靴踩碎一塊沾滿毒液的水泥渣子。
「這兒是第七病院。外頭是整個九州淨土的防線。你走不出這條街。」
晏驚蟄咧開嘴,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右手大拇指一彈,那枚沾血的微型U盤叮的一聲砸在裴紅衣腳邊。
「美女,你這套嚇唬新兵的詞兒留著回局裏念稿子去吧。自己看看裏頭的數據,你們高層連焚城預案都啟動了,擺明了要把你們這群打工仔一塊兒埋在底下。還拿九局的牌子壓老子??」
平頭幹員顫抖的撿起地上的U盤,把它接入戰術腕表的讀取槽。屏幕上一下跳出九局沒法偽造的靈力暗紋,還有刺眼的引爆倒計時。他眼底那股視死如歸的殺氣,一下被荒謬的絕望擊碎。
裴紅衣沒接話。
她單手摘下鼻梁上那副礙事的單兵戰術目鏡,隨手砸在牆角。
下一秒。
毫無征兆的褪去顏色,裴紅衣那雙原本漆黑的瞳孔,變成一種完全沒有雜質的銀白色。
空氣裏突然多了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磁場。
不是那種狂暴的靈力威壓。而是一種無孔不入的刺探感,像無數根細小鋼針一樣紮在人腦皮層上。
走廊裏的酸臭味似乎都被這股磁場排擠開了。
靠在牆角的趙鋒,看見裴紅衣眼睛顏色的變化,連斷骨戳肺的疼都忘了。
「絕對測謊....」
趙鋒喉嚨裏擠出漏風的嘶聲,轉頭看向林七。
「裴隊動真格的了。這是她最核心的異能。在這雙眼睛麵前,隻要心跳頻率、血液流速、腦電波有一丁點異常波動,都會判定成撒謊。一旦判定撒謊,破曉境的靈力就會直接引爆目標的大腦。」
林七死死抱住金屬匣子,牙齒打著顫。
「那晏老板他...」
晏驚蟄站在防盜門板上。
瞎子沒視覺,但他能清清楚楚的感覺到,有一張看不見的銀色大網,已經把他的呼吸、心跳,甚至是毛孔的收縮,全都死死的鎖定了。
腦仁傳來陣陣細密的刺痛。
這娘們在測謊。
晏驚蟄心裏明鏡似的。
這事不能硬扛。要是把絕對時停跟阿鼻病院的底牌漏出去,明天九局的S級通緝令就會貼滿整個廢土。到時候全天下的覺醒者都會來找他爆金幣。
天天被人追殺,哪還有時間去黑市擺攤賺錢。
虧本買賣堅決不能幹。
得用魔法打敗魔法。
精神病最大的優勢是什麼??那就是隻要我堅信自己的邏輯是對的,全世界的測謊儀加起來也測不出我的毛病。
「你到底是誰??」
裴紅衣開口了。聲音裏帶著某種直擊靈魂的共振,震的走廊牆皮簌簌往下掉。
晏驚蟄不僅沒退,反而往前跨了半步。
他用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窩,直直的對著裴紅衣那雙銀白色的眼睛。
「青山第七精神病院,重症區終身VIP客戶,晏驚蟄。」
語氣平穩的嚇人。心跳連半拍都沒亂。
銀色磁場在空氣裏蕩開一圈波紋。
沒報警。
裴紅衣眉頭皺成個死結。
「一個精神病,為什麼沒被汙染??這層樓的黑霧濃度連燃燈境的幹員都撐不過三分鐘。護士長的酸液跟精神毒素對你完全無效。你憑什麼能活下來??」
平頭幹員握緊手裏的短刃,死死盯著晏驚蟄的脖子。隻要隊長異能給出撒謊的反饋,他就算拚著被毒液腐蝕,也要把刀子捅進這瞎子的氣管裏。
抬起腫脹不堪的左臂,晏驚蟄強忍著骨裂的劇痛,用手背蹭了蹭亂糟糟的頭發,往下掉著頭皮屑。
「因為我腦子有病啊。」
他說的理直氣壯,甚至帶著點驕傲。
「我這腦袋裏裝的全是精神分裂的漿糊,每天還得按時吃氟呱啶醇加氯氮平。那黑霧是個什麼東西??它也挑食的。它鑽進我腦子裏,發現裏頭比下水道還亂,嫌棄我,就自己退出來了。」
晏驚蟄攤開完好的右手。
「這年頭,連怪物都知道不吃垃圾食品。我沒被汙染,全靠我病入膏肓。」
空氣死寂了三秒。
平頭幹員張著嘴,下巴差點砸在皮靴上。
趙鋒在後頭聽的直翻白眼,要不是肋骨斷了,他非得跳起來罵街。
這算什麼狗屁邏輯!!
可偏偏。
裴紅衣眼裏的銀白色光芒閃爍了兩下,還是沒觸發任何攻擊機製。
絕對測謊給出的判定是:真話。
在這個瞎子的主觀認知裏,他堅定的認為黑霧是因為嫌棄他有精神病才不汙染他的。隻要主觀不認為自己在撒謊,異能就抓不到破綻。
裴紅衣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她一下反應過來,這瞎子是在用“主觀真實”卡異能的漏洞。她執行過上百次審訊,見過死不開口的硬漢,也見過痛哭流涕的軟骨頭。但像這種用純粹的瘋子邏輯強行把測謊異能按在地上摩擦的,她是頭一回見。
這瞎子要麼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要麼是個擁有絕對自我催眠能力的恐怖怪物。
「好。就算你是個瘋子。」
咬緊牙關,裴紅衣拋出最致命的問題。
「剛才在走廊裏,我的刀距離你的脖子隻有不到一毫米。你用了什麼妖術,能在一個破曉境手裏奪走武器,還繞到我身後??」
這個問題一出來。
周圍十幾個清道夫幹員的呼吸全都停滯了。
這才是他們最恐懼的地方。時間在那一刻就像被生生抹去了一截。
晏驚蟄空洞的眼窩微微眯起。
時停的秘密絕對不能說。
他腦子裏的齒輪瘋狂的轉動,把十八年來裝瞎子摸爬滾打的經驗全調動了起來。
「妖術??」
晏驚蟄嗤笑一聲,語氣裏透著股子濃烈的不屑。
「美女,你們這些四肢發達、端著鐵飯碗的公職人員,是不是平時安逸日子過太久了,把本能都退化了??」
他指了指自己那雙纏著繃帶殘渣的瞎眼。
「老子是個瞎子。瞎了整整十八年。」
晏驚蟄往前逼近,鞋底踩在防盜門板上嘎吱作響。
「瞎子的世界裏沒有光。你們靠眼睛看刀光,看彈道。老子靠的是聽覺,靠的是皮膚對氣流的感知,靠的是在廢土上跟野狗搶骨頭練出來的直覺!!」
他猛的拔高了音量。
「你揮刀的時候,風壓的變化、你肌肉收縮的摩擦聲,還有你毛孔裏排出的汗水味,在我的世界裏就像放電影一樣清晰!!」
直直的對著裴紅衣那泛著銀光的眼睛,晏驚蟄開口。
「我沒用什麼妖術。我隻是個瞎子。瞎子的直覺,總是比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高階覺醒者,快那麼零點零一秒。」
他把“絕對時停”帶來的時間差,完完全全的歸結於瞎子的“直覺”。
並且,他在心裏瘋狂的自我催眠:沒錯,老子就是靠直覺。時停算什麼??時停就是我晏驚蟄與生俱來的直覺具象化!!
空氣裏的銀色磁場劇烈的震蕩起來。
裴紅衣死死盯著晏驚蟄。絕對測謊的異能運轉到了極限,銀光刺的旁邊的人都不敢直視。
判斷。
分析。
反饋。
銀光慢慢的黯淡下去。
測謊異能的攻擊機製,始終沒觸發。
判定結果:真話。
裴紅衣眼底的銀色徹底褪去,恢複了原本的漆黑。
她隻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三觀碎了一地。
一個連靈火都沒點燃的瞎子,靠著所謂的“直覺”,在一個破曉境強者的刀下完成了繳械跟反殺??
這簡直就像是在說一隻螞蟻靠著直覺絆倒了一頭大象一樣荒謬。
可異能的反饋做不了假。
平頭幹員手裏的短刃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這他爺......真是靠直覺??」他看著晏驚蟄,眼神裏多了一股看怪物一樣的敬畏。
晏驚蟄心裏長長的鬆了口氣。
這波嘴遁算是把底牌保住了。精神病人的自我催眠大法,果然是廢土生存的第一神技。
「問完了??」
晏驚蟄在病號服上蹭了蹭右手心的冷汗。
「問完了就把路讓開。你們九局高層要炸樓,你們願意在這兒當忠犬等死是你們的事。老子可是交了住院費的,這底下值錢的醫療設備,我得搬走抵債。」
裴紅衣沒動。
她脖子上的血線已經凝固。那雙漆黑的眸子死死的盯著晏驚蟄。
雖然異能判定他說的是真話,但裴紅衣在外勤摸爬滾打多年的直覺告訴她,這個瞎子身上絕對藏著比變異體更深的秘密。
不過,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沈孤樓啟動了焚城預案。地下二層成了個封閉的鐵棺材。
就算清道夫小隊全員戰死,也改變不了被高層當成醫療垃圾處理的結局。
麵前這個滿嘴跑火車的瘋子,是目前這棟大樓裏唯一的變數。
「你想要這底下的東西??」
裴紅衣突然開口,聲音恢複了冷靜。
「這扇防盜門後頭,是生化實驗室的核心區。裏頭不僅有高階的實驗器材,還有九局生化部這些年積攢的高純度靈力結晶跟未公開的收容物。」
晏驚蟄耳朵動了動。聽見高純度靈力結晶幾個字,他空洞的眼窩裏差點冒出綠光。
「怎麼,你想跟我搶買賣??」他右手摸向腰間的剔骨刀刀柄。
「不搶。」
抬起手,裴紅衣打了個戰術手勢。
堵在走廊裏的十幾個清道夫幹員,雖然滿臉錯愕,但還是整齊劃一的往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通往防盜門深處的通道。
「焚城預案一旦啟動,整棟樓的承重柱炸藥會在十五分鐘後引爆。」
裴紅衣看著晏驚蟄。
「核心區裏有一條備用的廢棄物資運輸通道,直通下水道網絡。那是唯一沒埋設炸藥的出口。」
她把斜插在地上的唐刀拔了出來,赤紅靈火順著她的意誌收斂入刀身,然後把刀插回背後的刀鞘。
「你帶路清障。我們負責掩護。核心區裏的東西,你能拿多少拿多少,我們絕不插手。條件是,帶我們從那條廢棄通道出去。」
一筆交易。
用九局的資產,換清道夫小隊的命。
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晏驚蟄大拇指停住。
這女人不傻。知道自己成了棄子,立刻就能調轉槍頭。
十幾個訓練有素的高階幹員當免費保鏢,這買賣劃算。
「成交。」
晏驚蟄咧開嘴。
「不過我得提前聲明。裏頭要是碰見什麼值錢的怪物,誰搶了最後一刀,東西算誰的。別怪我沒提醒你們。」
他轉過頭,衝著牆角喊了一嗓子。
「李叔!!別裝死了!!把輪椅推過來!!咱們去進貨!!」
老李哆哆嗦嗦的從牆角爬起來。看著兩邊讓開路的清道夫幹員,腿肚子直轉筋。
「晏...晏老板...真要進去啊......」
「廢話!!來都來了!!」
一屁股坐回那張破爛輪椅上,晏驚蟄沒再動彈。
趙鋒在林七的攙扶下,拖著斷裂的肋骨艱難的挪了過來。
「晏老板...算我們一個。」趙鋒咳著血,「匣子不能留在這兒。」
「跟在後頭。要是掉隊了,老子可不管收屍。」
晏驚蟄沒搭理他。他強忍著左手骨裂的劇痛,用完好的右手在空氣裏虛抓了一把。
一把嶄新的、帶著倒刺的消防斧出現在他手裏。這是之前在阿鼻病院裏收容低階祟靈爆出來的破爛裝備,湊合能用。
「推車。」
老李咬著牙,推著輪椅碾過防盜門板。
就在輪椅的橡膠輪胎剛剛越過門框,正式踏入生化實驗室核心區通道的那一瞬間。
轟隆隆......
一陣格外沉悶的震動,順著腳下的水泥地磚傳導上來。
不是炸藥爆炸的動靜。
這震動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節律。
砰。
砰。
砰。
就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走廊最深處的黑暗裏,緩慢的邁開腳步。
沉重的震動順著輪椅傳導上來,震的晏驚蟄右臂崩開的傷口滲血加劇,黑紅的血珠子滴答滴答往下掉。
空氣裏那股子防腐劑的酸臭味一下被衝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到讓人窒息的機油味,混合著陳年血液發酵的腥臭。
突然毫無征兆的瘋狂閃爍起來,走廊兩側牆壁上的備用紅色警報燈。
刺眼的紅光在黑暗裏交織。
林七手裏那台主板已經燒毀的報廢探測儀,底層的純機械式備用警報模塊竟被前方超高濃度的汙染源強行激活,突然發出一陣尖銳的蜂鳴。
滿是裂紋的屏幕掙紮著亮起,上頭沒顯示具體的汙染指數。
隻有一個猩紅色的骷髏頭圖標,在屏幕中央瘋狂跳動。
「隊...隊長......」
死死盯著走廊深處的黑暗,平頭幹員聲音徹底變了調。
「不是說...這層樓隻有一個夜明境巔峰的護士長嗎......」
晏驚蟄坐在輪椅上。
他沒管後頭那些幹員的驚恐。
瞎子的感知裏,前方那片黑暗中,一團龐大到近乎實質化的熱源正在成型。
那玩意兒身上散發出來的金屬摩擦聲,比一百台破電鑽加起來還要刺耳。
握緊了右手的消防斧,晏驚蟄開口。
「看來九局的高層,在這底下養了條真龍啊。」
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嘴角扯出一個近乎癲狂的弧度。
「這提款機,夠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