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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談判桌上的瘋子

倒塌的高碳鋼防盜門砸在地上,揚起一大片灰塵。

晏驚蟄踩在門板上。右臂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早就崩開了,黑紅的血珠子順著指尖往下淌,砸在鋼板上發出細碎的滴答聲。

他剛說完要把地下二層搬空。前頭的路還沒讓開。

十幾個穿黑色戰術服的清道夫幹員,像一堵散發著硝煙味的牆,死死堵在走廊通道裏。

帶頭的平頭幹員反手握著那把卷刃的戰術匕首。刀尖衝著晏驚蟄的脖子。手腕還在發抖,可硬是沒往後挪半寸,腳底下的戰術皮靴。

唰...唰...唰......

剩下的幹員整齊劃一的拔出腿側的備用短刃。十幾把不反光的啞光刀鋒,在滿是酸臭白煙的走廊裏織成張帶刺的網。

沒子彈了。這幫人連肉搏的架勢,都擺的嚴絲合縫。

晏驚蟄空洞的眼窩對著這群人。右手揣在病號服口袋裏,大拇指沾著黏糊糊的血,來回搓著那枚剛順來的微型U盤。左手軟綿綿的垂在身側,手腕處腫起個駭人的紫黑色大包,骨裂的刺痛正一抽一抽的往腦門上鑽。

這幫端鐵飯碗的耗材,腦子讓驢踢了。

他心裏飛快盤算著賬本。剛才透支氣血開大,現在身體虛的連個屁都快憋不住了。再強行跟這十幾個受過專業訓練的亡命徒肉搏,絕對要虧大本。得把這幫人忽悠瘸了,不僅能省力氣,指不定還能收編成免費的搬運工。

裴紅衣站在隊伍最前頭。

白皙脖頸上那條被唐刀壓出的血線,正往外滲著血珠。連抬手擦一下的動作她都沒做。

剛才被這瞎子貼身卸了刀,破曉境的臉麵讓按在滿是爛肉的地磚上摩擦。可她骨子裏的那股子傲氣沒散。

「讓開路??」

裴紅衣的聲音在走廊裏蕩開,透著股子沒有溫度的冷硬。

「你以為憑著點邪門手段,繳了我們的械,就能大搖大擺的走出去??」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戰術皮靴踩碎一塊沾滿毒液的水泥渣子。

「這兒是第七病院。外頭是整個九州淨土的防線。你今天要是敢殺哪怕一個九局幹員。你這輩子都別想在陽光下露頭。九局的追殺令會貼滿每一個街區。你連買包煙都會被狙擊手打爆腦袋。」

拿官方的龐大勢力壓人。這是九局對付那些刺頭變異者最管用的底牌。

聽完這話,晏驚蟄臉上的皮肉向兩側扯開,露出個透著濃烈血腥味的笑。

他轉過身。慢吞吞的走回那張破爛輪椅旁邊。

「李叔。扶老子一把。尾椎骨疼。」

老李癱在牆角,雙腿軟的像兩根煮熟的麵條。聽見晏驚蟄喊他,全憑著對這瘋子的恐懼,連滾帶爬的湊過去。哆嗦著雙手抓住晏驚蟄的胳膊,把他按回那張缺了扶手的輪椅上。

輪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晏驚蟄大咧咧的靠在椅背上。左腳搭在右腳膝蓋上,破舊的帆布鞋底還沾著護士長的黑血。

「追殺我??」

晏驚蟄偏了偏腦袋。空洞的眼窩對著裴紅衣的方向。

「美女。你們九局發工資,是不是按做夢的時長來算的??」

他強忍著左腕骨裂的鑽心劇痛,顫抖著抬起那條幾乎報廢的左臂,指了指頭頂上那些徹底熄滅的白熾燈管,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臉上卻笑的越發猖狂。他又指了指走廊兩側牆壁上被酸液腐蝕出的大坑。

「你們還是先想想怎麼活著出去吧。」

平頭幹員咬著牙,握緊了手裏的匕首。

「少在這兒危言聳聽!!我們是清道夫小隊!!局裏隨時有重火力支援!!」

「支援??」

晏驚蟄拍了拍輪椅的金屬輪轂。鐺鐺的動靜在死寂的走廊裏回蕩。

「你們這幫人出門執行任務,連腦子都放在宿舍馬桶裏衝了嗎??」

他心裏冷笑,反正這幫耗材現在草木皆兵,老子隨便編點毒氣炸藥的,足夠把他們忽悠瘸了。他清了清嗓子,伸出兩根手指,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

「第一。這層樓的備用電閘讓你們自己人拉了。連通風管道都灌滿了神經毒氣。這是打算給你們開慶功宴放的煙花嗎??」

平頭幹員愣住了。他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頭頂黑漆漆的通風口。

確實有股子很淡的焦糊味混在酸臭味裏。

「第二。」

晏驚蟄喉嚨裏滾過一陣破風箱般的拉鋸聲,他偏過頭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手指點向裴紅衣。

「剛才你耳朵裏那個破通訊器響的時候,漏音太嚴重了。那個叫沈孤樓的王八蛋,說要啟動什麼焚城預案。這四個字聽著可不像什麼救援直升機的代號。倒像是給你們買的集體火葬套餐。」

裴紅衣眼眶周圍的肌肉不受控製的跳動了一下。

她死死盯著輪椅上的瞎子。呼吸的節奏亂了半拍。

這瞎子連單線加密頻道的漏音都能聽見。

「你們九局高層把電閘拉了,把你們當成清理垃圾的消耗品。」

晏驚蟄把手重新揣回口袋裏。

「你還在這兒跟我講官方威嚴??拿一個連你們自己都要埋了的招牌,來嚇唬我這個隨時準備去黑市賣廢品的良民??」

走廊裏安靜的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十幾個清道夫幹員麵麵相覷。握著匕首的手心裏全是冷汗。

他們是執行滅口任務的機器。可機器也是人肉做的。焚城預案這四個字,在九局內部代表著絕對的毀滅。連同執行者一起抹除的毀滅。

「胡說八道!!」

平頭幹員扯著嗓子吼。聲音裏透著股子色厲內荏的絕望。

「局長絕不會下這種命令!!我們是九局的精銳!!」

「精銳??」

一直靠在牆角裝死的趙鋒,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

他吐出一大口夾著內臟碎塊的血沫子。左手死死捂著斷裂的肋骨,強撐著抬起頭。

「精銳在他們眼裏,跟那些變異的病患沒區別。都是耗材。」

趙鋒的嗓子啞的像吞了把沙子。

「裴隊長。我們外勤隊在三樓遭遇無晝境怪物。求援信號發了半個小時。等來的不是支援,是你們這支來滅口的清道夫。現在,輪到你們被滅口了。」

林七縮在趙鋒後頭。死死抱著那個金屬匣子。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滴。

「長官......我們真的被放棄了......探測儀炸了......外頭全封死了......」

裴紅衣沒看趙鋒。

她盯著晏驚蟄。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些。

「九局行事,有九局的規矩。就算高層有別的考量,也輪不到你一個汙染源來挑撥離間。」

這女人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晏驚蟄撇了撇嘴。

他左手伸進病號服裏頭。意念一動。

指尖摸到了阿鼻病院儲物格裏那個剛爆出來的高階防腐毒囊。強忍著手腕斷骨錯位的劇痛,他用指甲硬生生掐破毒囊堅韌的外皮,從那包腥臭的黏液裏摳出個硬邦邦的金屬物件。

手指在粗糙的病號服上隨便蹭了兩下,抹掉上頭腐蝕性極強的毒液。

手腕一抖。

當啷......

那塊金屬物件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精準的砸在裴紅衣戰術皮靴的鞋尖前頭。

在滿是碎磚的地磚上彈了兩下。停住了。

「睜大你的眼睛看看。」

晏驚蟄靠在椅背上。聲音透著股子戲謔。

「這是我剛才給那坨肉山做開膛手術的時候,順手從她肚子裏掏出來的贈品。看看上頭的字兒,認不認識。」

裴紅衣低頭。

視線落在地磚上那塊金屬物件上。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鈦合金銘牌。邊緣被胃酸跟毒液腐蝕的坑坑窪窪。可正中央的激光雕刻字跡還清晰可見。

一個交叉的劍盾標誌。

底下是一排冰冷的編號。

「九局生化部·零號深淵計劃·實驗體A-007」

裴紅衣的呼吸在這一秒徹底停滯了。

她胃裏猝不及防的翻騰了一下。一股子寒氣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頭夜明境巔峰的護士長。那個殺了他們好幾個內務處先遣幹員的怪物。

根本不是啥野生變異體。

是九局生化部自己造出來的實驗體。

批量製造高階祟靈。這是整個九州淨土絕對禁止的反人類重罪。一旦曝光,九局高層全得上絞刑架。

難怪要拉閘斷電。難怪要放無晝境怪物清場。難怪要啟動焚城預案連清道夫一起埋了。

所有的不合理,在這一刻形成個完美閉環。

為了掩蓋這個能把天捅破的黑賬本。

裴紅衣臉上的血色褪的幹幹淨淨。白的像一張剛從水裏撈出來的紙。

她堅守了十幾年的信仰。那套為了九州淨土可以犧牲一切的鐵血法則。在這枚小小的鈦合金銘牌麵前,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

平頭幹員湊上前看了一眼。

他沒尖叫,可像被抽幹骨髓般無力的垂了下去,握著戰術匕首的手臂。刀尖抵在滿是黏液的地磚上,劃出刺耳的微響。他死死咬著牙,眼底那股視死如歸的殺氣,被一種荒謬到極致的絕望徹底擊碎。

「實驗體......」他喉嚨裏擠出野獸瀕死般的低吼,「兄弟們拚命殺的怪物......是局裏自己造的??」

他崩潰了。十幾個幹員全崩潰了。

走廊裏充斥著粗重紊亂的喘息聲。還有人壓抑不住的幹嘔聲。

晏驚蟄看著這幫人三觀碎裂的德行。滿意的咂了咂嘴。

「現在明白了??」

他手指在輪椅扶手上敲出節奏。

「你們老板不僅不給你們發加班費,還要把你們連同這棟樓一起燒成灰。就為了保住他們屁股底下的位置。」

晏驚蟄身子往前傾了傾。

「老子這輩子最恨兩種人。一種是欠錢不還的。另一種是當著我的麵搶錢的。」

他指了指走廊深處那扇倒塌的防盜門。

「底下還有個實驗室。裏頭絕對有你們高層留下的賬本跟好東西。你們現在有兩個選擇。」

晏驚蟄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留在這兒。等你們那個叫沈孤樓的上司按下引爆按鈕。大家一起變成烤肉。」

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晏驚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硬生生把湧上喉嚨的血沫子咽下去,「給老子當搬運工。幫我把底下的提款機搬空。我帶你們從這爛攤子裏活著出去。順便把這本黑賬砸在你們高層的臉上。讓他們把欠你們的買命錢連本帶利吐出來。」

他咧開嘴。笑容裏透著極度的貪婪跟瘋狂。

「選吧。時間不等人。我的鐘點費可是很貴的。」

老李在輪椅後頭抖的像個通電的馬達。聽見「焚城」跟「造怪物」這些要命的字眼,他連嘀咕的力氣都沒了,隻覺得褲襠裏剛幹的布料又濕了一片,絕望的閉上了眼。這瞎子連路都不認識,拿啥帶人出去??全靠一張嘴在這兒空手套白狼啊。

裴紅衣死死盯著地磚上的那枚銘牌。

過了足足半分鐘。

她閉上眼,死死咬住後槽牙,試圖用最後殘存的理智去壓製那座正在轟然倒塌的信仰豐碑。等她再次睜開眼時,眼底的掙紮已經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取代。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裏的空氣被強行擠壓出去。

她抬起頭。

那雙原本充滿殺意的眼睛裏,泛起一層奇異的微光。

瞳孔深處,跟有無數細小的數據流在飛速運轉似的。

異能。絕對測謊。

啟動......

裴紅衣的視線死死釘在晏驚蟄那張帶著神經質笑容的臉上。

「你剛才說的話。」

她的聲音幹澀的刮著耳膜。透著股子要把人看穿的狠勁。

「有幾句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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